三年之期,轉瞬即至。
天還未亮,江辰便已站在雲嵐仙城的傳送陣旁。
他沒驚動太多人,只給洛清婉留了封短箋,說此行至多三月便歸,又將三枚五階陣盤交給夢璃,叮囑她若遇變故便催動陣眼固守。
赤霄鑄靈焰被他收進丹田溫養,五行鎮魂塔懸在識海最深處,玄都養魂玉淬鍊後的塔身靈光暗斂,隨時可以催動。
他明知趙燁的話七分假三分真,此行必然兇險。
可百名元嬰的遺產、混沌秘境的未知機緣,以及古魔分身背後藏著的神鏡碎片線索,都值得他走這一趟。
更何況,他素來行事務求穩妥,底牌盡出之下,便是元嬰圓滿的修士,也未必留得住他。
傳送陣靈光一閃,江辰的身影出現在大秦邊境的廢棄驛站。
放眼望去,滿目瘡痍。
昔日車水馬龍的官道早已被魔藤撐得四分五裂,道旁的村鎮只剩焦黑斷壁,屋檐下掛著未乾的魔露,風一吹就滴落腥臭的黑水。幾頭低階魔化豺狗在廢墟里翻找骸骨,嗅到生人氣息,當即紅著眼嘶吼著撲來。
江辰指尖微彈,一縷五行真雷掠過。
雷光炸開,幾頭魔獸瞬間化作飛灰,連殘渣都沒剩下。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極淡的遁光,朝著帝都方向掠去。
沿途所見,魔災之深重比三年前更甚。千里之地不聞人聲,不見炊煙,連往日最常見的散修商隊都絕跡了。偶爾能撞見幾隊魔眷教徒,押著擄來的百姓往深山裡走,個個身披灰袍,臉上紋著魔紋,眼神麻木又狂熱。
江辰沒有多生事端。
他斂了全部氣息,五炁通天冠的斂息陣紋催到極致,整個人與周遭魔氣相融,從一眾魔修頭頂掠過,竟無一人察覺。
半日之後,大秦帝都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巍峨的城牆早已被魔藤纏得密不透風,城門處的兩尊守門傀儡比三年前更顯猙獰,魔甲上凝著暗褐色的血痂。趙宏的身影依舊立在城門正中,空洞的眼眸微微轉動,周身死氣沉沉。
江辰落地的瞬間,趙宏手中長戈猛地一顫,卻終究沒有攻來 —— 顯然是趙燁提前下了命令。
他目不斜視,徑直穿過城門,往皇宮深處走去。
御道兩側的宮殿大半坍塌,昔日的琉璃瓦碎成滿地殘片,龍紋浮雕上覆著厚厚魔塵。風穿過殘破的殿宇,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亡魂在低聲哭泣。
金鑾殿的殿門大開著。
趙燁坐在龍椅上,玄色錦袍覆著一身魔甲,空蕩蕩的右袖早已被魔紋重鑄,凝成一隻覆鱗的魔爪。他指尖叩著龍椅扶手,猩紅的眼底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見江辰進來,緩緩站起身。
「你果然敢來。」 他聲音比三年前更沉,喉間帶著魔化後的低啞。
「帶路。」 江辰站在殿下十步外,周身靈力斂得一絲不露,只淡淡吐出兩個字。
多問無益,是機緣還是陷阱,到了地方自見分曉。
趙燁也不多言,縱身躍出大殿,化作一道黑虹往西北方向而去。江辰足下輕點,不緊不慢跟在後面,始終保持著百丈距離,神魂時刻掃過周遭,提防著可能出現的埋伏。
兩人一路深入玄陰山脈腹地。
越往西北走,魔氣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灰濛濛的混沌之氣。起初只是林間飄著細碎的灰霧,沾在皮膚上會有輕微的刺痛感;到後來,連參天古木都漸漸絕跡,山岩被混沌氣侵蝕得光滑如鏡,連蟲鳴鳥叫都徹底消失。
天地間一片死寂,只剩兩人破空的風聲。
又行了兩個時辰,前方地勢驟然下陷。
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橫亘在眼前,谷中翻湧著濃稠的灰色霧靄,像一鍋煮沸的渾湯,不斷扭曲、翻滾。霧氣所過之處,空間泛起細碎的漣漪,崖壁的岩石被掃到,瞬間就被絞成細碎的石粉,順著風飄散。
江辰停下腳步。
他放出一縷神識探向谷中,神識剛觸及霧靄邊緣,便被一股狂暴的撕扯力絞得粉碎。神魂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刺痛,竟連他這等凝練的神魂,都難以穿透這層霧障。
「這就是混沌無相大陣。」
趙燁落在崖邊,魔爪指向谷底,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蠱惑,「天然生成的混沌絕地,五行錯亂,空間崩碎。尋常元嬰踏入十步之內便會被絞成肉泥,便是化神修士,也不敢輕易深入。」
江辰沒有接話。
他翻手取出一柄四階下品的飛劍,指尖靈力一催,飛劍化作一道寒光射向谷中。
飛劍剛衝進霧靄半丈,便發出刺耳的金鐵哀鳴。不過一息功夫,精鋼鑄就的劍體便被混沌亂流撕成碎片,連半點殘渣都沒飄出來,徹底消融在了灰霧裡。
威力比預想中更強。
也確實是天然生成的混沌之力,絕非人工陣法可以模擬。
「現在,就看你的了。」 趙燁側過頭,猩紅的眸子盯著江辰,「五行同修,合五為一,只有你能帶著我穿過去。」
江辰沉默片刻,丹田內的五色元嬰緩緩旋轉起來。
金、木、水、火、土五道靈力自丹田出發,沿著十二條主脈流轉交匯,在掌心凝成一團溫潤的混沌色靈光。龍相混沌體的道韻自周身散開,他的肌膚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五色龍鱗,五行之力在體內循環相生,生生不息。
「走。」
一聲輕喝,江辰縱身躍下斷崖。
周身靈光撐開三尺厚的混沌光罩,將狂暴的亂流盡數擋在外面。霧靄中的撕扯之力撞在光罩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無數把小刀在反覆刮磨。江辰步法沉穩,以自身五行小天地呼應外界混沌,順著亂流的走向卸力,前行得雖不迅猛,卻異常穩當。
趙燁連忙跟上,周身魔焰凝成護罩,卻被混沌氣壓得不斷收縮。他咬牙催動魔元,護罩才勉強撐住,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力氣,步履踉蹌,比江辰狼狽數倍。
盞茶功夫,仿佛過了一個時辰。
當腳下終於踩到實地,眼前灰霧驟然散開時,趙燁長長鬆了口氣,額角已滿是黑紅色的魔汗。
江辰卻眸光一沉。
眼前是一片方圓數里的黑石谷地,寸草不生,毫無靈氣。
沒有靈泉寶光,沒有功法傳承,連半分破魔神罡的氣息都沒有。
唯有岩層之下,藏著一股極深、極沉的凶戾魔氣,像蟄伏的巨獸,正緩緩甦醒。
「趙燁。」
江辰緩緩轉過身,指尖已經搭上了五行玄靈劍的劍柄,「你說的混沌破魔神罡,在哪?」
話音剛落。
轟隆 ——!
四周的黑石岩層驟然炸裂,碎石飛濺。
九道龐大的魔影破土而出,呈九宮方位穩穩落下,將江辰團團圍在中央。每一尊都身披暗紫色晶甲,額生三根彎角,眼窩燃著猩紅魔火,周身氣息盡數卡在元嬰圓滿,魔焰滔天,壓得黑石地面寸寸崩裂。
為首那尊分身緩緩抬起頭,發出厚重古老的魔音,與趙燁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破魔神罡?自然是騙你的。」
趙燁的身影已經和為首的魔分身融在了一處,臉上再無半分人色,只剩冰冷的魔意。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谷中的江辰,像在看落入陷阱的獵物。
「本尊吞了趙燁的神魂,讀了他全部記憶。」
「知道你精通陣道,能越階而戰,更知道 —— 你身懷空間神通。」
魔分身踏前一步,滔天魔氣翻湧成潮。
「黑風嶺一戰,你當著本尊分身的面撕開空間,救走三人。這般本事,便是化神修士也未必能輕易做到。」
江辰心底瞭然。
原來從那日救下洛清婉三人起,自己就已經被古魔本尊盯上了。
「神機子想找三位五階極品陣法師,布鎮魔天罡陣鎮壓本尊。」
魔分身發出低沉的嘲笑,「本尊卻要你這陣道奇才,親手破開玄元仙城的地底封印,幫本尊取回軀幹殘軀。」
這便是全部算計。
古魔需要頂尖陣法師破封,江辰恰好入了它的眼。
「本尊知道你有空間神通,尋常圍殺留不住你。」
魔分身掃過四周翻湧的混沌霧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天然混沌大陣,正好隔絕空間,抹除坐標。任你遁法再強,在這裡,也撕不開半分空間裂隙。」
九尊分身同時踏前一步。
魔焰、魂刺、魔氣洪流,齊齊鎖定了谷中央的青衫身影。
「乖乖束手就擒,替本尊破封。」
「否則,本尊便將你神魂抽離,煉成活陣傀,日日受魔火焚魂之苦。」
江辰立於重圍之中,青衫被魔風吹得獵獵作響,神色卻不見半分慌亂。
他指尖輕輕拂過劍身,五行玄靈劍嗡鳴作響,丹田內五色元嬰高速運轉,龍相混沌體的靈力盡數鋪開。
「想抓我破封。」
他抬眼,眸光冷冽如刀,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谷地。
你本體不來,就憑這九尊分身,恐怕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