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耳中嗡鳴作響,指尖瞬間攥緊。
這聲音他絕不會記錯。
當年千島湖底,紅衣妖嬈的身影憑虛而立,只一道目光便壓得在場所有修士抬不起頭。合歡宗化神老祖,金瓶兒。
可眼前這素白裙衫、眉眼清純的少女,與記憶里那個艷光四射、周身裹著靡麗香風的妖婦,形象天差地別。
並非易容改貌的問題。
滄瀾界修行法門萬千,女修改換形貌體態,少說有上千種法子。化神老祖要千變萬化,本就是尋常事。
可氣息不對。
記憶里的金瓶兒,媚是刻在骨血里的,一顰一笑都帶著合歡宗功法特有的靡艷,像燒到極致的烈火,沾著就要焚身。
眼前這人,笑里雖也帶著勾魂的軟意,底子卻透著一股清透勁兒,像冰殼裹著焰,瞧著熱,碰上去卻涼。
具體哪裡不同,江辰說不上來。
那點違和感像根細刺,扎在心頭,揮之不去。
身旁,神真子踏前半步,土黃色靈力蓄而不發,老臉上滿是凝重。
他活了幾千年,眼光最毒。眼前女子站在那裡,周身沒有半分靈力外泄,卻像與整片山林融在了一處,連他五階圓滿的神識掃過去,都像石沉大海,掀不起半點波瀾。
化神。
只能是化神老祖。
洛清婉手中靈劍微微震顫,她側身擋在江辰身前半步,指節攥得發白。紫涵指尖的赤霄鑄靈焰騰起半寸高,焰苗繃得筆直,全神戒備。
夢璃帶來的幾名男弟子就沒這般定力了。
金瓶兒的笑聲順著風鑽入耳膜,銷魂蝕骨,幾人當場臉色漲紅,腿肚子發軟,「噗通」 幾聲蹲下身去,連頭都不敢抬,生怕多看一眼就失了神智。
江辰識海之中,五行鎮魂塔驟然旋轉,一圈五色靈光垂落,護住周身神魂。
他同時傳音入密,聲音壓得極穩:「都守好識海,別看她眼睛。這是合歡宗化神老祖金瓶兒。」
化神二字一出,眾人心裡都是一沉。
五階與六階之間,隔著天塹。真要動手,他們四人加起來,也撐不過三招。
「咯咯咯 ——」
金瓶兒掩唇輕笑,眼波掃過江辰緊繃的側臉,笑意更濃,「小江辰,就這麼不相信本座?」
她的聲音軟得像浸了蜜,尾音勾著彎,往人骨頭縫裡鑽。
江辰心底飛速盤算。
若只有他一人,憑空間神通加上隨身傳送陣,有七成把握脫身。可眼下帶著洛清婉、紫涵、神真子,還有夢璃和一眾弟子,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更不能開小五行洞天。
洞天地脈靈氣早已跌落,護山大陣發揮不出六階威能,真讓這化神老妖婦跟進去,五行宗留下的遺產,就得全數易主。
進也不是,逃也難全。
局面一時僵住。
金瓶兒像是把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也不急,指尖繞著一縷髮絲,慢悠悠轉過目光,落在洛清婉與紫涵身上。
「兩個小丫頭生得倒是標緻。」
她笑意盈盈,語氣輕描淡寫,像在隨口誇讚路邊的花:「本座借你們夫君聊聊天,你們自己尋地方藏好。這玄陰山脈古魔分身到處晃,可別被撞見吃了。」
話音未落。
江辰瞳孔驟縮。
周遭空間毫無徵兆地凝固了。
像一汪清水驟然凍成堅冰,他周身的五行靈力瞬間被鎖死,連識海鎮魂塔的轉速都慢了半拍。指尖剛掐到一半的空間法訣,硬生生卡在半途,連半分空間漣漪都引不出來。
化神領域!
他心頭剛閃過這個念頭,眼前便是一陣光影流轉。
林木、山石、身邊的人影,所有景象都在瞬間扭曲、消散。耳邊風聲呼嘯,空間擠壓感比他自己施展遁法時強烈數倍,卻又穩得驚人,連半分亂流都沒有。
一息之後。
腳下重新踏到實地。
江辰穩住身形,抬眼望去。
眼前是處陌生的山谷。
清溪順著青石蜿蜒而下,水聲叮咚清脆。兩岸生著成片素色靈花,風一吹,細碎花瓣隨風飄落,沾著淡淡的清香氣。幾間原木小屋依山而建,沒有雕樑畫棟,只簡單打磨了木面,卻處處透著天然雅致。屋前竹架爬滿碧色靈藤,藤葉間綴著星點白花,靈氣氤氳,比玄陰山脈濃郁了何止數倍。
山清水秀,清淨雅致。
完全不像合歡宗妖修會待的地方。
江辰心底一沉。
對方說帶走就帶走,他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這等空間造詣,遠在他那粗淺的撕裂空間之上。連挪移的方位都辨不出,想原路返回都做不到。
「坐。」
清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金瓶兒已經走到屋前的石桌旁,素手一翻,一套瑩潤的羊脂玉茶具落在石桌上。她側身坐在石凳上,白裙順著青石垂落,鋪展開淺淺的弧度,像落了一地梨花。
指尖騰起一縷淡粉色靈火,火苗溫馴地舔著玉壺底。
煮水、溫杯、投茶、潤茶。
動作行雲流水,嫻熟優雅,每一個抬手落指都暗合韻律,連茶水落入杯中的聲響都清脆悅耳。
江辰站在原地沒動,暗自催動靈力衝擊周身的空間禁錮。
可那層無形的束縛像附骨之疽,靈力撞上去,便如泥牛入海,連半分波瀾都掀不起。
他知道,這是對方留了手。真要下死手,此刻他早已經脈寸斷。
「杵著做什麼?」 金瓶兒抬眼瞥他,眸中還帶著笑,「怕本座在茶里下毒?」
江辰沉吟片刻,邁步走過去坐下。
脊背挺得筆直,全程目光落在玉壺上,沒去看她的臉。
這幅拘謹模樣,又逗得金瓶兒笑出聲。
「咯咯咯,你這小子,當年在千島湖底偷看重寶時,膽子不是挺大的嗎?」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素手推過一杯清茶,「放心,本座又不會吃了你 ——」
最後那個 「吃」 字,尾音軟乎乎勾著,像羽毛輕輕掃過心尖,帶著說不出的旖旎曖昧。
江辰只覺耳尖微熱,丹田氣息都亂了一瞬。
他連忙凝神催動五行鎮魂塔,五色靈光在識海中轉了一圈,才壓下那股莫名的心火。
心底反覆默念:這是活了幾千年的化神老妖婦,面首無數,切不可被表象迷惑。
可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梨花香,混著清冽的茶香,清透又勾人。再加上對方話音里的餘韻,他後背的衣衫,不知不覺就汗濕了一片。
金瓶兒瞧著他緊繃的下頜線,還有後頸滲出的細密汗珠,笑得花枝亂顫,連肩頭都微微發顫。
笑了好一陣,她才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
變化陡生。
沒有任何預兆,她周身那股勾魂奪魄的媚意,像退潮的海水般,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眼尾的緋紅褪去,眸光里的柔波凝成清潭,唇角的笑意淡成淺弧,連周身的氣息都從靡麗溫熱,化作了冰雪般的清寒。
方才還是勾人魂魄的狐妖,轉眼便成了立於雲端的月神。
素白裙衫襯著清冷眉眼,神聖得讓人不敢直視。連谷中吹過的風,都似放輕了腳步,不敢驚擾這份澄澈。
兩種極致的氣質,切換得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滯澀。
絲滑!
江辰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
指節泛白。
他終於明白那股違和感來自何處了。
當年千島湖底見到的 「金瓶兒」,妖媚是從裡到外的,是合歡功法浸到骨子裡的艷。
而眼前這個人,先前的媚態,更像是一層隨手披上的紗。
紗簾掀開,底下是一片清寒冰雪,乾淨得與 「合歡宗」 三個字,格格不入。
根本就不是同一種本源氣息。
「你在疑惑。」
金瓶兒開口,聲音也跟著氣質變了。清清淡淡,像泉水擊石,再無半分勾魂的靡靡之音。
江辰抬眼看向她,沒有否認,緩緩頷首:
「前輩形貌易改,本源氣息卻難掩。晚輩修為雖淺,也能辨出幾分異樣。」
他沒有把話說透。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 你和傳聞里的金瓶兒,不是一個人。
金瓶兒聞言,淡淡一笑。
這一笑不勾魂,不奪魄,像春風拂過湖面,只漾開淺淺一圈漣漪。
她指尖輕輕敲擊著玉杯杯沿,發出 「叮、叮」 的脆響,一聲一聲,落在寂靜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日光穿過藤葉,在她素白的裙衫上投下細碎光斑。
她抬眼望向江辰,眸光清透,像盛著整片山谷的天光。
「江辰,你可知『金瓶兒』這個名字,出自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