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出秘境、探路、輾轉各國的日子,踏入蒼耳大陸,恰好一月。
身後腳步聲沉穩傳來。
神真子踏著青石緩步走近,老玄龜活了數千年,最懂修行路上的關隘。
他捋著鬍鬚站到江辰身側,目光掃過山下連綿的綠野,緩緩開口:
「元嬰境,最忌死關枯坐。」
「靈氣灌體易,心境通透難。一味閉關苦修,看似進境飛快,實則根基虛浮,遇上瓶頸便如墜泥沼,十年百年都難寸進。」
「反倒四處遊歷,見人間百態,悟天地規律,心境到了,修為水到渠成。運氣好些,撞上上古秘境、天材地寶,抵得上數十年閉關之功。」
江辰微微頷首。
這話他不是第一次聽。
七星宗的典籍里也寫過,元嬰修士需 「行萬里路,閱萬種人」,方能打磨道心,為日後化神打下根基。
但他決意遊歷,不止為了修行。
袖中的左手不自覺蜷了蜷。
左臂肌膚上,那枚淡粉色的梨花印記隱隱發燙。金瓶兒臨走前強行打下的追蹤印記,如同跗骨之蛆,只要他在一處地方停留過久,氣息沉澱,那妖婦便能循著印記精準找來。
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
五行同修的道基、混沌龍相體、空間神通、六階陣道造詣,還有五行鎮魂塔、神鏡碎片…… 哪一樣露了底,都足以引來殺身之禍。
金瓶兒心思深沉,看似念著東方朔的同鄉情分,實則步步算計。真讓她摸清了自己的底牌,趁自己修為尚弱動手,根本無從抵擋。
三百年。
只要撐過這三百年。
靠著面板的金色賦能,加上各處秘境機緣,他有信心一路修到元嬰圓滿,甚至觸摸化神門檻。到那時底牌盡出,未必沒有與之一戰的底氣。
「前輩說得是。」 江辰收回目光,語氣平靜,「接下來三百年,便以遊歷為主。走遍滄瀾界各大洲,尋機緣,補道基,順便追查神鏡碎片的下落。」
「非到萬不得已,不在一地久居。」
神真子瞥了他一眼,老眼通透,自然猜到幾分緣由。他沒點破,只是笑著點頭:「也好。老夫活了幾千年,大半日子都在玄元觀耗著,正好陪你四處走走。」
兩人轉身下山。
洛清婉與紫涵早已在林間備好簡易行裝,四人化作四道遁光,朝著蒼耳大陸腹地掠去。
一路南下,連經三國。
江辰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與預想中魔宗治下民不聊生、餓殍遍野的景象截然不同。
最先途經的大靖王朝,官道平整寬闊,沿途村鎮屋舍儼然。田地里農人躬耕,桑林里女子採桑,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鬧,臉上全無菜色。縣城之中,商鋪林立,貨物齊全,衙差巡街井然有序,連爭執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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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州府時,恰好撞見知府開倉放糧,賑濟初春的饑寒農戶。糧倉前秩序井然,沒有胥吏剋扣,也沒有豪強哄搶。
再往西走,大楚、大魏兩國亦是如此。
十幾個國家,皇帝皆是凡人,無一人修行。卻個個勤政愛民,輕徭薄賦,吏治清明得驚人。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算不上,卻也百姓富足,市井安樂。
紫涵坐在茶樓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忍不住咂舌:「這真是魔道宗門治下?我還以為到處都是燒殺擄掠,凡人活得豬狗不如呢。」
洛清婉也蹙眉:「古南大陸凡人被魔災禍害得十室九空,東玄大陸邪佛宗作亂,村鎮常被屠戮。這裡反倒…… 比太平盛世還安穩。」
神真子端著茶杯,冷笑一聲:「魔道的算盤,你們不懂。」
「凡人越是安穩,繁衍越快,人口越多。能誕生的靈根苗子就越多,血食、香火、苦力,樣樣不缺。」
「幽骨門才懶得管凡人怎麼活,只要每年按時供奉靈童、血稅、礦役,底下的凡人王朝越富足,它們抽得越省心。」
江辰指尖叩著桌面,眸光沉沉。
老玄龜說得對。
這不是仁慈,是更高明的壓榨。
把凡人當圈養的牲畜,餵飽了、養多了,收割起來才更方便。比起古魔那種竭澤而漁的屠戮,幽骨門的手段,隱蔽卻更陰狠。
「修行界呢?」 江辰看向神真子,「總不會也這般安穩。」
「哪能呢。」 神真子嗤笑,「凡人是圈裡的羊,修士才是搶食的狼。蒼耳大陸修行界,那才是真正的魔道大本營 —— 弱肉強食,爾虞我詐,半點規矩不講。」
「前面三百里有座黑岩城,是附近百里內最大的修士集散地。你們去走一趟就知道了。」
當日下午,江辰換了身普通灰袍,收斂氣息,將修為壓在金丹初期。
他獨自一人入城,神真子三人則易容改貌,分散在城外等候,避免目標太大。
黑岩城通體由漆黑的玄岩砌成,城牆高十丈,牆面上刻著淡淡的防禦陣紋,卻斑駁不堪,顯然年久失修。
城門兩側站著四名築基期的城衛,身披黑甲,面色凶戾。
入城費明碼標價:每人兩枚中品靈石。
不是下品,是中品。
江辰剛走近,左邊一名城衛便伸手攔路,指甲縫裡還沾著未乾的血漬,語氣蠻橫:「靈石!看什麼看!沒錢就滾!」
江辰不動聲色,取出四枚中品靈石遞過去。
城衛掂了掂靈石,又上下打量他幾眼,見他衣著普通,氣息也只是金丹初期,才不耐煩地揮揮手:「進去吧!城裡別惹事,死了沒人收屍!」
踏入城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血腥、藥味、脂粉氣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與城外凡人城池的清爽安寧判若雲泥。
街道不寬,兩側店鋪密密麻麻,招牌歪歪扭扭。賣法器的、賣丹藥的、賣功法玉簡的,比比皆是。可店門口站著的夥計,個個眼神凶戾,看向路人的目光像在打量獵物。
江辰緩步往裡走。
神識散開,立刻察覺到數十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從街角、店鋪二樓、巷口陰影里投過來,黏在他的儲物袋上,貪婪又陰冷。
這哪是仙城。
分明是座弱肉強食的魔窟。
沒走幾步,第一個麻煩找上門。
街角蹲著個穿破道袍的老道,面前擺著塊破布,上面放著枚紅彤彤的果子,約莫拳頭大小,表面泛著淡淡的靈光。
見江辰看過來,老道立刻眼睛一亮,招著手壓低聲音:「這位道友留步!看看好東西!千年朱果!金丹修士吃了,當場破境一個小境界!」
「要不是老道我急著換靈石逃命,這等寶貝,說什麼也不會拿出來賣!」
江辰瞥了一眼。
什麼千年朱果。
不過是枚普通的火屬性山果,外面刷了層稀釋的火屬性靈液,看著靈光熠熠,實則連一階靈藥都算不上。吃下去不僅不能破境,搞不好還會靈力紊亂,鬧肚子都算輕的。
典型的低階騙局。
他沒說話,淡淡收回目光,腳步不停。
老道見他不上當,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在背後啐了一口,陰陽怪氣:「窮酸樣!不識貨的東西!」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江辰聽見。
江辰恍若未聞,繼續往前走。
這種跳樑小丑,不值得動手。
可他不惹事,事卻主動找上門。
拐過一個拐角,身後兩道腳步聲鬼鬼祟祟地跟了上來。
神識掃過,兩名築基後期的散修,腰間鼓鼓囊囊藏著法器,眼神陰鷙,腳步放得極輕,顯然是慣常做劫殺勾當的。
他們跟著江辰專挑偏僻的巷子走,眼看著周圍行人漸少,兩人對視一眼,正要加速上前。
江辰忽然停下腳步。
他沒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身,指尖隨意一彈。
一縷金丹期的威壓悄無聲息地散開,不重,卻精準地壓在兩人心口。
那兩名劫修腳步猛地一頓,像被無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臟,臉色瞬間慘白。
金丹!
他們本以為是個落單的金丹初期好拿捏,沒想到對方氣息一放,竟沉如山嶽,根本不是普通金丹!
兩人腿肚子都在打顫,哪裡還敢動手,「噗通」 兩聲就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前輩饒命!前輩饒命!小的們有眼無珠,再也不敢了!」
江辰沒回頭,聲音平淡:「滾。」
「是是是!我們滾!我們這就滾!」
兩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回跑,連掉在地上的儲物袋都不敢撿,生怕慢一步就被滅口。
江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這種底層劫修,殺之無益,反倒沾一身麻煩。
可他沒走出幾步,巷口斜斜倚著道粉裙身影,攔住了去路。
是個年輕女修,金丹初期修為,穿得輕薄暴露,領口開得極低,露著大片雪白肌膚。她手裡搖著團香扇,眉眼間帶著勾人的媚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甜香。
香氣里,藏著極淡的迷情散。
採補邪修。
「不如…… 道兄隨奴家回去,咱們結個臨時道侶,雙修悟道,豈不快哉?」
她說著,身子就往江辰身上靠,指尖還往他手腕上勾。
江辰眉頭微蹙。
這女修煉的是旁門採補術,專門勾引落單男修,吸乾元陽後棄屍荒野。看似溫柔鄉,實則索命窟。
他袖袍輕輕一揮。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驟然散開,徑直將女修推出去三步遠。
「滾。」
語氣冷淡,不帶半分波瀾。
女修臉上的笑意一僵。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靈力震得發麻的手臂,再抬眼時,眼神里多了幾分忌憚。知道遇上了硬茬,不敢再糾纏,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江辰一眼,扭著腰悻悻走了。
江辰撣了撣衣袖,正要出巷。
巷口另一側,又慢悠悠踱過來一道身影。
是個穿錦袍的白面男修,面敷脂粉,手搖摺扇,金丹中期的氣息。他目光黏在江辰臉上,上下打量,眼神里的曖昧毫不掩飾,嘴角掛著輕佻的笑。
「這位道兄生得好生俊朗。」 他搖著摺扇走近,語氣膩歪,「在下黑岩城胡家少主,看道兄骨相清奇,氣度不凡,想與道兄結個善緣。」
「只要道兄肯陪我……」
他話沒說完,江辰眼神驟然一冷。
指尖微抬,一縷細如髮絲的五行真雷無聲無息劈出。
「啪嚓」 一聲輕響。
雷光精準落在那胡姓修士腳前三寸處,炸出一個拳頭大的淺坑,碎石飛濺。
男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 「唰」 地從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他修為比江辰還高一個小境界,可對方隨手一道雷法,竟讓他通體生寒,本能地感到死亡威脅。
這哪裡是普通金丹初期!
「滾。」 江辰聲音冰寒。
「是、是!在下告辭!」
胡姓修士嚇得摺扇都掉了,連滾帶爬地轉身就跑,生怕慢了半步,那雷就劈到自己頭上。
巷子裡終於清淨了。
江辰緩步走出巷子,重新站在主街之上。
抬眼望去,街道依舊熙熙攘攘,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暗處的窺視與算計交織在一起,混亂又鮮活。
不過入城半個時辰。
賣假靈藥的騙子、劫道的散修、採補的女修、好龍陽的惡少…… 形形色色的人物輪番登場,坑蒙拐騙、威逼利誘,手段百出。
這就是蒼耳大陸的修行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