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光陰，於凡俗世人而言是半生蹉跎，放在高階修士眼中，不過是閉關一次的彈指光景。
可北荒的黑瘴荒原，卻像被生生熬慢了十倍。
臨時營地的帳幕早被魔風吹得破破爛爛，邊緣結著暗褐色的血痂。巡山弟子三三兩兩靠在斷岩後，腰間的劍鞘都磨出了豁口，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
這已經是這個月折損的第七支巡邏隊。
古魔越來越狡詐了。
它不再像初復甦時那般橫衝直撞，反倒學會了模仿傳訊玉符的氣息，誘殺落單的小隊；學會了順著地脈遊走，專挑布陣薄弱的缺口偷襲；甚至會故意留幾個活口，引追兵深入埋伏圈。
九位化神道君輪番帶隊搜捕，日夜不得休整，一個個都熬得道基浮動。
血殺道君的舊傷反反覆覆，嘴角的血色就沒褪乾淨過；蒼雲道君的劍穗斷了半截，那是上次古魔偷襲時，硬生生用劍穗擋了魔爪尖的結果；就連神機子拂塵上的銀絲，都白了大半。
誰都知道，再耗下去，先垮的不會是古魔。
是他們。
玄元仙城這日，卻有一道不同尋常的氣息，從坐忘峰的洞府深處沖天而起。
不是劍意，也不是道韻。
是層層疊疊的陣紋靈光，順著洞府岩壁蔓延開去，像在整座山峰上繡出了玄色的紋路。
「是元寶道長的洞府！」
守峰弟子先是一怔，隨即狂喜。
坐忘峰那位，可是玄元觀的一個異類。
出身外門，本是個狂熱到骨子裡的劍修，二十歲仗劍走天下，三十歲便摸到五階劍修門檻，被譽為玄元觀百年不遇的劍修苗子。
結果四十多年前，他竟自封劍鞘，轉頭一頭扎進了陣道閣。
只因為那時宗門陣道青黃不接，坐鎮界域大陣的玄陣道長壽元將盡，滿門上下找不到第二個能扛事的陣法師。
「我修劍，是為了護宗門。如今宗門更需要陣法師，那我便修陣。」
當年扔下這句話，他便進了坐忘峰。
這一坐，就是四十年。
十年前，他的授業恩師空明長老壽元耗盡坐化，消息傳到坐忘峰，洞府大門都沒開一下。
所有人都道他冷情，只有守峰的弟子知道，那夜洞府之中，陣紋亂了一整夜，山風裡帶著極淡的劍鳴嗚咽。
今日，他終於出關了。
洞府石門緩緩升起。
一道青灰色身影緩步踏出。
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袖口、下擺都磨出了毛邊。腰間依舊佩著那柄舊劍鞘，只是劍鞘里早已沒了本命長劍。
他指尖微微垂著，指腹上刻著細密的陣紋，靈光隱現。周身沒有半分劍修的鋒銳，反倒透著陣道修士獨有的沉穩厚重，像一座落地生根的陣基。
唯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一絲劍光殘影，藏著當年的鋒芒。
元嬰後期的修為穩穩鋪開，陣道氣息如淵渟岳峙——五階圓滿！
神機子第一時間便趕來了。
看著站在陣紋中央的元寶，這位素來沉穩的玄元觀主，指尖都微微發顫。
「好……好！」
他連說兩個好字，壓不住眼底的喜色。
五階圓滿陣道，放眼整個滄瀾界，都是數得著的人物。
有了元寶，再加上萬法宗的清玄道長，以及屍傀宗那邊派來的骨陣師幽骨老，三名五階陣法師，終於湊齊了。
消息傳到北荒營地，九位化神皆是精神一振。
他們實在是等得太久了。
沒人有耐心等三名陣法師慢慢磨合，也沒人願意再耗下去等元寶徹底穩固境界。
神機子只給了他們一年時間熟悉封魔陣盤。
那陣盤本是六階中品的規制，可三名五階陣法師聯手催動，最多也只能發揮出六階下品的威能。即便如此，也已是眼下能拿出的最強底牌。
一年後，封魔之戰，如期發動。
黑瘴荒原的最深處，封魔陣盤被安放在地脈節點之上。
三座陣台呈品字形排開，各立一名陣法師。
元寶居中，指尖按在陣盤中央的魔晶之上，指腹的陣紋和盤上的紋路緩緩契合。
清玄道長在左，幽骨老在右，各自掐動法訣，引動地脈靈氣。
九位化神道君隱在陣外八方，各守一處陣門。
濃郁的魔氣血氣順著地脈緩緩散開，像黑夜裡的明燈。
沒過多久。
地底深處傳來沉悶的震動。
古魔來了。
它終究是抵不住魔軀殘片的誘惑。
那是它當年被斬落的一部分，若是能融合回去，修為能再進一步。
黑霧順著地脈裂隙翻湧而出，兩點猩紅的眸光在黑霧中沉沉浮浮，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它剛一踏入陣中範圍。
「起陣！」
神機子厲聲低喝。
元寶指尖猛地往下一按。
嗡——
整座大陣驟然亮起。
血色陣紋順著地脈層層鋪開，像一張大網，瞬間鎖死了周遭十里的地脈。
六階封魔陣的威壓轟然鋪開，黑霧之中的古魔身形猛地一滯。
它能清晰感覺到，腳下的地脈被死死鎖住，平日裡如臂使指的地脈靈氣，此刻像凝固了一般。
吞噬萬物的天賦神通，瞬間便弱了三成。
「吼——！」
古魔發出一聲震怒的嘶吼。
黑霧猛地暴漲，化作無數魔刃，朝著四面八方狠狠劈去，想要撕開陣網。
「鎮！」
元寶沉聲開口，指尖法訣變幻。
陣紋之上，金色的破魔符文層層亮起，迎著魔刃撞上去。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連成一片。
清玄道長配合元寶，催動左路陣紋，無數道靈氣鎖鏈憑空凝形，纏向古魔四肢；幽骨老則催動右路的白骨困陣，骨刺從地底鑽出，密密麻麻釘向黑霧。
九位化神同時出手。
蒼雲道君的青雲劍海，妙法道君的萬法鎮魔印，枯禪尊者的佛音鎮魔，王明陽的浩然文筆峰……
各色術法帶著化神威能，鋪天蓋地朝著陣中轟去。
一時之間，整座黑瘴荒原都在震顫。
古魔被壓得節節後退，黑霧被轟得層層潰散，身上的氣息不斷削弱。
「再加把勁！它快撐不住了！」
血殺道君厲聲喝道，血色巨刃帶著破風之聲，狠狠劈向古魔頭頂。
元寶額頭滲著細汗。
他第一次主持六階大陣，又是如此級別的大戰，心神繃到了極致。
指尖的陣紋燙得像是要燒起來，海量的地脈靈氣順著他的經脈湧入陣盤，再分流到各處陣眼。
五階圓滿的陣道修為，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致。
他甚至不自覺地用上了當年練劍的法門，以御劍之心御陣，招招精準，寸步不讓。
眼看著古魔被大陣越收越緊，周身的黑霧淡得快要散去，就連那兩點猩紅眸光，都黯淡了下去。
只差最後一步，便能將它壓入陣眼，永世鎮壓。
可就在這時。
變故陡生。
右路的幽骨老，本是屍傀宗的骨陣師，主修骨道陣法，和正道陣路截然不同。
元寶催動主陣往前壓的剎那，幽骨老慢了半息。
就這半息的破綻。
古魔何等狡詐。
兩點猩紅眸光瞬間暴漲。
「嗷——！」
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周身魔氣轟然爆發。
明明被壓制到極致的氣息，竟在這一刻硬生生拔升了一截。
它竟是自耗了部分魔軀本源，換來了瞬間的爆發力。
砰——
右路的陣紋，被硬生生炸開一道缺口。
黑霧順著缺口，瞬間便涌了出去。
「不好！」
元寶心頭一沉，想都不想便要催動陣紋補缺口。
可晚了。
封魔陣盤終究只能發揮出六階下品的威能，三名五階陣法師聯手的極限，根本壓不住拼命的古魔。
黑霧衝出陣圍，卻沒有遠遁。
反而在空中一折。
古魔的身影，直直朝著右路的陣台撲去。
它知道，殺了陣法師，這大陣便廢了。
「幽骨小心！」
蒼雲道君厲聲暴喝，身形一動便要去救。
可距離太遠了。
古魔的速度太快了。
幽骨老剛要起身退走，魔風已經撲面而至。
他下意識催動骨盾護體。
咔嚓——
骨盾瞬間碎裂。
魔爪結結實實拍在他胸口。
「噗——」
幽骨老噴出一大口帶著碎骨的黑血，身形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岩坡之上。
右路陣台，瞬間失守。
大陣的運轉，頓時亂了大半。
古魔一擊得手，毫不停留。
黑霧一翻，又朝著左路的清玄道長撲去。
清玄道長臉色煞白，拼命催動陣紋抵擋，可沒了右路配合，單靠他一人，根本擋不住古魔的衝擊。
陣紋節節敗退。
元寶站在中央陣台，指尖陣紋瘋狂閃爍，想要調動主陣之力回援。
可兩座陣台失控，大陣威力去了七成，他獨木難支。
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陣盤之上，濺起細小的靈光。
腰間的舊劍鞘，因為他心神激盪，發出輕輕的劍鳴。
當年封入鞘中的劍意，竟在這生死關頭，隱隱要破鞘而出。
古魔解決了清玄道長，緩緩轉過黑霧中的身影。
兩點猩紅的眸光，死死鎖定了中央陣台上的元寶。
它能感覺到，這個人，是大陣的核心。
殺了他，封魔陣便徹底廢了。
這些化神，便再也困不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