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壓頂的瞬間,元寶指尖的陣紋「咔嚓」崩開一道細縫。
滾燙的魔氣順著裂隙往經脈里鑽,腰間封了四十年的舊劍鞘驟然長鳴,劍意在鞘中翻湧欲出。他以為自己今日就要交代在這陣台之上,下意識便要崩開劍鞘,以當年的劍修手段做最後一搏。
「放肆!」
一聲厲喝炸在耳畔。
玄色道袍如大鳥般掠至陣前,神機子拂塵一甩,三十六張破魔符層層疊疊護在身前,硬生生接了古魔這一爪。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震得元寶耳膜生疼。
神機子蹬蹬後退三步,拂塵上的銀絲崩斷了數根,嘴角溢出一絲淡金的血,卻眼神銳利,沉聲斷喝:「收網!」
話音未落,陣外四道強橫氣息同時暴起。
妙法道君的萬法鎮魔印、枯禪尊者的金剛佛輪、王明陽的浩然文筆峰、蒼雲道君的青雲劍海,從四方齊齊壓至,將那團黑霧牢牢鎖在中央。
元寶捂著胸口踉蹌站定,喉頭一甜,咳出一口血沫。
他這才反應過來。
右路那半息的破綻,根本不是幽骨老失誤。是神機子聯合妙法、蒼雲幾位正道化神,早早就密議好的誘局——故意放陣門露出缺口,引古魔敢跳出來殺陣法師,實則布好了口袋等它鑽。
為了演得逼真,連他這個陣眼主持都沒告訴。
神機子的目光自始至終沒離開過中央陣台,他算準了古魔會先挑核心的元寶下手,也早就算好了出手的時機,絕不會真讓玄元觀這寶貝疙瘩傷了根本。
「孽畜,今日看你往哪跑!」
血殺道君厲聲暴喝,血色巨刃橫空斬出,劈向黑霧中心。
眾人都以為,這一下困住的是古魔真身。
元寶也咬著牙,指尖靈力瘋狂注入陣盤,想要催動殘餘陣紋補位,配合眾人困死古魔。
便在這時。
左路陣台方向,忽然傳來半聲悽厲的慘叫。
短促,戛然而止。
像被人生生掐斷了喉嚨。
所有人動作都是一頓。
元寶猛地轉頭望去。
左路陣台的位置,清玄道長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只餘下半枚碎裂的玉質陣法令牌,悠悠從半空墜落。
地脈裂隙中,一團比剛才困住的黑霧濃郁數倍的魔氣緩緩升起,帶著剛吞噬完生靈的血腥氣,還有清玄道長那身萬法宗道袍的碎片。
古魔真身。
剛才眾人圍著絞殺的,不過是它一具凝實的分身。
它早就算準了正道會設局,索性將計就計,用分身吸引所有化神的注意力,真身順著地脈悄悄潛到左路,一口吞了萬法宗的五階極品陣法師。
連神魂都沒剩下。
「清玄道兄——!」
妙法道君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三才封魔陣,三名陣法師是根基。
幽骨老被一掌拍飛,生死不知;清玄道長被當場吞噬,屍骨無存。
只剩元寶一個人,怎麼撐得住六階封魔陣?
嗡——
中央陣盤發出一聲刺耳的哀鳴。
盤上的血色陣紋寸寸崩裂,鎖著地脈的力量瞬間潰散。黑瘴荒原的地脈像被解開枷鎖的巨獸,轟然翻湧起來。
封魔陣,破了。
古魔真身懸在半空,兩點猩紅的眸光掃過全場,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沙啞的笑聲像磨著骨頭,順著風傳遍整片荒原:「就這點手段,也想鎮本座?」
九大化神站在各處,目眥欲裂。
誰也沒想到,精心布下的局,反倒被古魔將計就計,折了一位五階極品陣法師,還廢了封魔陣。
這筆帳,虧得血本無歸。
「蒼雲,還不動手?」
神機子厲聲開口,拂塵上的銀絲盡數炸開。
蒼雲道君沒答話。
他反手從懷中取出一枚寸許長的青玉劍符。
劍符一出,整片荒原的空氣都驟然鋒銳起來。砂石被無形的劍氣割得粉碎,漫天飄著細碎的金塵。
這是青雲劍宗的鎮宗底牌——萬年劍胎符。
自開派祖師起,每一代宗主坐化前,都要分出一縷本命劍氣,孕養在這枚符中。
萬萬年積累,只此一擊。
非宗門存亡之際,絕不動用。
蒼雲道君兩指夾著劍符,眼神凝重到了極致。
「古魔,接我青雲萬代一劍。」
他指尖靈力一催。
青玉劍符轟然炸開。
一道純白到極致的劍氣,從符中沖天而起,像一柄開天的巨劍,帶著萬代劍修的浩然之意,直直劈向古魔真身。
速度之快,連空間都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古魔的笑聲戛然而止。
它也沒料到青雲劍宗藏著這樣的底牌。
剛吞了清玄道長,還沒來得及煉化神魂,道基正處在最虛的關頭。
「吼——!」
它發出一聲震怒的咆哮,周身黑霧盡數收攏,在身前凝成數層魔盾。
咔嚓——
第一層魔盾像紙糊的一般碎裂。
第二層、第三層……
一連七層魔盾,盡數被純白劍氣劈開。
劍氣余勢不衰,狠狠劈在古魔真身之上。
嗤——
黑霧被劈得向兩邊散開,露出裡面模糊的魔軀。
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橫貫魔軀,漆黑的魔血噴涌而出,灑在荒原之上,燒得地面滋滋冒煙。
古魔發出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嚎。
這一劍,硬生生重創了它的魔軀本源。
「趁它病,要它命!」
神機子暴喝一聲,率先撲上。
九位化神同時出手。
各色術法鋪天蓋地,帶著化神級的威能,朝著受傷的古魔狠狠轟去。
古魔被打得連連後退,黑霧越來越淡,身上的氣息急速衰弱。
所有人都以為,今日終於能斬了這尊禍患。
卻沒人看見,古魔猩紅的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它本就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上古魔物,最是懂得斷臂求生的道理。
眼看包圍圈越收越緊。
「爆。」
沙啞的兩個字,從黑霧中飄出來。
下一刻。
剛才被圍困在中央的那具分身,驟然炸開。
轟——
恐怖的魔潮以分身原點為中心,轟然擴散。
這是它凝實了數百年的分身,自爆的威力,堪比化神修士的本命自爆。
最靠前的血殺道君和屍魔尊者首當其衝。
血殺道君本就舊傷未愈,此刻猝不及防,血色護體光罩瞬間碎裂。
數不清的魔刃貫穿他的道基。
「呃——」
他悶哼一聲,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胸口炸開一個血洞,道基崩碎的氣息四散開來。
屍魔尊者也好不到哪去。
骨甲盡數崩碎,幽綠的魂火黯淡得幾乎要熄滅,骨架咔咔作響,摔在岩坡上,半天爬不起來。
混亂之中。
古魔真身借著魔潮的掩護,一頭扎進地脈裂隙之中。
「追!」
神機子厲聲要追。
「慢著!」
枯禪尊者一把拉住他,禪杖重重頓在地上,「地脈已經被魔氣污染,追進去兇險難測。它如今身受重創,短時間內也掀不起風浪。」
神機子腳步猛地頓住。
他看著黑黝黝的地脈裂隙,指節攥得發白。
終究還是沒追。
風卷著黑瘴,慢慢吹散了漫天魔氣。
戰場上一片狼藉。
封魔陣盤碎成了三四瓣,滾在砂石之中,靈光盡滅。
清玄道長屍骨無存,只餘下半塊破碎的道袍邊角,掛在岩石上。
幽骨老癱在右路岩邊,渾身骨甲碎了大半,只剩一口氣吊著。
血殺道君和屍魔尊者被弟子們抬回來時,都已陷入昏迷。道基崩損嚴重,沒有數百年溫養,別想恢復戰力。
九大化神,折了兩個。
陣法師,一死一重傷。
封魔陣,徹底廢了。
元寶拄著斷裂的陣盤邊緣,慢慢站直身子。
嘴角的血痕順著下頜往下滴,滴在砂石上,暈開小小的血花。他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怕的,是氣的。
氣自己陣道修為不夠,氣自己沒看穿古魔的詭計,氣清玄道長就這麼沒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舊劍鞘。
鞘中的劍意依舊躁動,像是在不甘,像是在請戰。
可他知道,沒用。
就算他今日解了劍封,重操舊業,也留不住古魔。
風卷著黑沙,掃過眾人的臉。
沒人說話。
良久,妙法道君才低聲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這古魔……難道真的無人能制了?」
荒原寂寂。
只有地脈深處,隱隱傳來古魔漸遠的氣息。
這一戰,正道魔道聯手,布下封魔大局,最終落得個兩敗俱傷。
古魔被青雲萬年劍氣重創,本源大損,不知要蟄伏多少年才能恢復。
可九大宗門這邊,折了一位五階極品陣法師,傷了兩位化神道君,封魔陣盤徹底報廢,損失同樣慘重。
誰也沒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