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的熱氣尚未散去。
楊過放下手裡的大海碗,用衣袖抹去下巴上的湯水。
他雖然吃得滿頭大汗,但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褪去,眉頭反而擰成了一個疙瘩。
「師兄,郭伯母方才說將這拉麵推廣到軍中,想法雖好,可實際操辦起來怕是難如登天。」
楊過站直身子,指著案板上的面案與灶台:「騎兵營長途奔襲,講究的是晝夜兼程。若是遇到雨雪天氣,或者敵軍游騎在後頭咬著,全軍哪裡有閒工夫停下來架大鍋、生炭火、沉澱鹼水揉面?麵粉受了潮容易發霉發酸,揉好的麵團放上半天就會發硬變質。士卒隨身帶著生麵粉行軍,既占馬背上的褡褳分量,又極易在涉水時泡成麵湯。」
這番話一潑出來,原本熱鬧的灶房頓時安靜了幾分。
程英將手中的帳冊翻過一頁,輕聲附和:「過兒說得在理。若是設在固定兵營中尚可,若是讓外出巡哨、翻越秦嶺的輕騎攜帶,這拉麵確實不如風乾硬肉乾和炒熟的青稞面方便。」
黃蓉立在桌邊,修長的玉指輕輕敲擊著瓷碗邊沿。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長襖收得極緊,身段豐滿窈窕,領口露出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膚。
她美眸微轉,思索片刻後道:「若是不帶生面,將拉好的細面掛在陰涼處風乾呢?待到開拔時讓士卒隨身揣著干掛麵,用時下鍋煮熟。」
「掛麵煮透也得一炷香功夫,而且極耗柴火。」
楊過搖頭嘆道,「風乾的細面脆得很,裝在皮囊里隨馬匹顛簸半日,全得顛成面碎沫子。到了嘴裡,全是麵糊漿子。」
段明珠單手叉著纖細的蠻腰,深紫色的胡服把她筆直修長的雙腿與飽滿結實的曲線勒得格外顯眼。
她邁著大步走到案板前,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葉無忌的肩膀。
「我說你們中原人就是麻煩!我們大理的騎兵出征,帶上一袋曬乾的乳扇和炒米,就著冷水咽下去便是一頓。行軍打仗吃的是飽腹,哪有天天貪圖熱湯熱面的道理?」
「冷食吃多了,士卒胃腑受寒,冬日裡極易拉肚子泄了氣力。」
葉無忌回過頭,神色平靜地看著眾人。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腦海中飛快盤算。
生面不易存,掛麵難煮爛,風乾面易碎。
想要讓麵條成為真正的軍糧,核心就在於兩個環節:第一必須提前做熟,第二必須徹底脫水防腐,同時還得保留孔隙,讓滾水能在短時間內重新浸透面體。
「素娘,後廚可有熟透的熟豬油或者牛油?」
葉無忌開口問道。
柳素娘連忙上前兩步,她換上的對襟紅襖子襯得身段飽滿誘人,胸前那團豐腴隨著動作輕輕顫動。
她低眉順眼地柔聲道:「回大人,地窖里存著兩口大陶缸,裡面盛著上個月煉好的凝固白牛油,足有兩百餘斤。」
「唐姑娘,工坊里有沒有多餘的細鐵絲?」
葉無忌又看向靠在門邊的唐婉兒。
唐婉兒抓了抓頭髮,鹿皮坎肩下的飽滿起伏了一下:「你要多細的?打連弩箭匣剩下的二分鐵絲,後院堆了好幾捆。」
「去找幾個鐵匠,按照面碗的大小,用細鐵絲編成一個個帶蓋子的小鐵籠,底下要透氣透油。」
葉無忌吩咐道。
唐婉兒雖然滿臉狐疑,但見葉無忌神情認真,也不再多問,抓起小銼刀便快步跑出了灶房。
洪七公靠在柴火堆旁,把玩著手裡的朱紅酒葫蘆,斜著眼瞅他:「臭小子,你又要折騰什麼稀奇古怪的名堂?麵條下油鍋,難不成要做焦脆的饊子?那玩意兒油膩得很,吃多了口乾舌燥,哪能當飯吃。」
「七公瞧著便是。」
葉無忌沒有多作解釋。
他挽起袖子,再度取了一塊醒發好的麵團,雙手運勁,將其拉成略粗於髮絲的細面。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將生面下入沸水滾湯,而是吩咐柳素娘在大鐵鍋上架起竹篾蒸屜。
水汽蒸騰。
生麵條在滾沸的水汽中足足蒸了一炷香功夫。
揭開鍋蓋時,原本柔軟的麵條已經徹底熟透,泛著淡淡的熟麥黃色,面身微縮。
不多時,唐婉兒捧著幾個剛用鐵絲紮好的圓餅狀鐵籠跑了回來。
「弄好了!手都給我扎破了,你若是做不出名堂,今天休想走出這灶房大門!」
唐婉兒把鐵籠往案板上一扔,鼓著腮幫子哼道。
葉無忌將蒸熟的細面撈出,均勻拌上少許熟鹽和麻油,隨後將麵條盤成一個規整的圓餅,塞進鐵絲籠中,扣上鐵扣固定住形狀。
另一邊,大鐵鍋里的清油已經燒得翻滾。
白色的牛油在高溫下徹底化開,油脂在鍋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小氣泡。
「落油鍋!」
葉無忌手腕一抖,用鐵鉗夾住裝滿熟面的鐵籠,穩穩沉入滾油之中。
滋啦!
濃烈的熱油瞬間將麵條包裹,水分在極高的油溫下被瘋狂逼出,化作白色的蒸汽順著鐵絲縫隙噴涌而出。
麵條內部的水分被高溫油脂迅速帶走,留下無數肉眼難辨的微小孔隙。
葉無忌站在油鍋前,雙眼死死盯著油麵的變化。
他體內的真氣順著鐵鉗緩緩探入,感應著麵餅內部的硬度。
油溫若是太高,麵條外焦里生,不僅發苦而且容易糊爛;油溫若是太低,油脂滲入面心,炸出來的麵餅就會油膩不堪,極難保存。
足足過了半炷香時間,鍋中的翻滾聲漸漸微弱下去,白色的油煙也變成了淡淡的清煙。
葉無忌手臂發力,鐵鉗猛然抬起。
鐵籠脫離油鍋,瀝乾殘油。
打開鐵扣,一塊通體金黃、散發著濃郁麥香與焦香的圓形麵餅落在了白瓷盤中。
麵餅入手極其乾燥堅硬,分量比原先輕了一大半,表面帶著一層細密的焦脆油光。
洪七公伸出乾枯的手指,在麵餅上捏了捏。
咔嚓一聲脆響,邊緣被捏碎了一小塊,斷口處呈現出蜂窩般的乾爽空隙。
「干透了,半點水汽都沒了。」
老叫花子將碎塊扔進嘴裡嚼了嚼,嘎嘣作響,連連點頭,「香脆是香脆,帶著一股焦麥味。但就這麼幹嚼,跟嚼乾柴烙餅有什麼分別?士卒吃上兩塊,嗓子眼都得冒煙。」
段明珠也湊上前來,鳳眸里滿是懷疑:「葉無忌,你費了半天勁,又是蒸又是炸,就弄出這麼個硬麵疙瘩?這東西能比我的干乳扇強到哪裡去?」
「急什麼,這只是面身。」
葉無忌轉頭看向柳素娘:「素娘,把方才熬濃的牛骨湯底盛出來,放在小銅鍋里用文火慢熬,加重鹽、花椒粉、乾薑粉、醬油膏,熬到黏稠如泥,再拌入冷卻的牛油里凝固成塊。」
柳素娘手腳極快,原本就是做慣家務的婦人,片刻功夫便按照葉無忌的指點,熬出了一小碗濃黑黏稠的膏狀物。
放在冷水裡鎮了片刻,膏狀物與牛油迅速凝結成一塊核桃大小的深褐色油塊。
葉無忌將金黃的麵餅放進一個青瓷大深碗裡,把那塊濃縮的牛油料塊扣在麵餅上方,又撒了一小把烘乾的脫水蒜苗和干蘿蔔絲。
「過兒,提一壺滾開的沸水來。」
楊過連忙提起灶台上燒得呼呼作響的銅壺,滾燙的沸水順著碗沿沖刷而下。
隨著滾水澆淋,原本堅硬的麵餅發出一陣細微的吸水聲。
濃縮的牛油料塊在滾水中迅速化開,紅亮的醬色與濃郁的花椒牛肉香氣瞬間沖天而起,甚至比早先熬了一夜的清湯還要濃烈幾分。
葉無忌順手扯過一個平底木盤,嚴嚴實實扣在瓷碗上方。
「好了,都別動,等上半炷香的時間。」
葉無忌退後半步,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灶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扣著木盤的青瓷大碗上。
段明珠單手按在刀柄上,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這就完了?不用放在鍋里煮?就憑這一碗熱水泡著,那硬邦邦的麵餅能吃?」
程英也是秀眉微蹙,眼中帶著幾分不解:「麵食若不下鍋滾沸,單憑熱水浸泡,面心如何能熟?怕是泡出來的麵條外軟內生,夾生得咽不下去。」
黃蓉沒有說話,但那雙聰慧的美眸緊緊盯著從木盤縫隙中溢出的白汽。
她聞到了那股熟透的麥香,心頭已然隱隱猜到了幾分關鍵。
「好了,起盤。」
葉無忌淡淡開口。
楊過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一把掀開上方的木盤。
一股濃白滾燙的蒸汽伴隨著濃烈的麻辣牛肉香氣轟然散開,充斥了整間灶房。
碗中的景象讓在場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乾癟金黃的硬麵餅,在滾水的浸泡下竟然徹底舒展開來。
每一根麵條都吸飽了濃郁的湯汁,變得晶瑩剔透、油潤滑亮,在紅褐色的湯水裡舒展翻滾。
麵條表面的蜂窩空隙鎖住了大量的肉湯,漂浮其上的干蒜苗也恢復了翠綠的色澤。
這哪裡是什麼干硬的乾糧,分明是一碗熱氣騰騰、剛從鍋里撈出來的極品湯麵。
「這……這怎麼可能?!」
楊過瞪大了雙眼,抓起竹筷挑起一撮麵條。
麵條筋道柔韌,掛著濃稠的紅亮湯汁,沒有半點夾生的硬心,反而因為經過油炸,多了一股獨特的滑潤與焦香。
楊過將麵條吸入口中,滾燙濃郁的滋味瞬間在口腔中散開,燙得他連連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大口大口咽下腹中。
「熟透了!不僅熟透了,而且極入味!」
楊過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湯濃面滑,比方才現拉現煮的面還要順口!師兄,這面當真只是用熱水泡開的?!」
段明珠一把搶過楊過手裡的筷子,夾起一大口塞進嘴裡,嚼了幾下,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那張明艷雪白的面頰上滿是錯愕,鳳眸圓睜:「神了……當真是神了!連灶火都不用生,只要有一壺開水,走在冰天雪地里也能吃上這等滾燙的熱面!」
段明珠轉過頭,完好的左手一把扯住葉無忌的衣袖,豐滿挺拔的胸口直接貼了上來,語氣急切:「葉無忌,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連麵條都能折騰出這等神仙手段!」
葉無忌被她拉扯得身子微晃,聞著女子身上帶著大理野性的幽香,乾咳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明珠,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葉無忌低聲道。
段明珠卻根本不在乎,下巴一揚,潑辣地哼道:「滿大理都知道我是你的女人,我還怕誰看?你若是再跟我客套,今晚我就把被褥抱去你正房暖閣,當著黃幫主的面跟你擠一張榻!」
這番話潑辣直白到了極點。
站在對面的程英神色如常,只是輕輕將垂落在耳邊的青絲挽到耳後,端莊溫婉的面龐上看不出喜怒。
柳素娘更是識趣地低下頭,收拾著案板上的殘油,嘴角噙著一抹順從溫和的淺笑。
黃蓉端著茶杯,緩步走到大碗前。
她先是低頭細細打量著麵條的色澤,又用白瓷湯匙舀起一勺濃湯嘗了嘗。
片刻之後,這位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抬起頭來,眼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精芒。
「無忌,你可知道這東西對於大宋、對於咱們灌縣意味著什麼?」
黃蓉的聲音頗為顫抖。
葉無忌聳了聳肩:「不就是行軍打仗圖個方便麼。」
「何止是方便!」
黃蓉放下湯匙,條理清晰地在眾人面前推演開來:「如此一來,後勤輜重消耗驟降七成。以往大軍開拔,三萬大軍需要兩萬民夫運送糧草鍋灶。民夫在路上消耗的口糧,往往比戰卒還要多!有了這種油炸麵餅,士卒一人褡褳里裝上十塊,配上干油料塊,足足能支應五日口糧!無需隨軍帶大鍋,無需沿途埋鍋造飯暴露行蹤,遇到水源燒沸即可食用,這是能改寫天下戰局的軍糧重器!」
楊過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黃幫主說得極是!騎兵若是帶上此物,可在秦嶺深處連續穿插七日不露炊煙,神出鬼沒,直插敵軍腹地!」
「還有商貿與暴利。」
黃蓉美眸掃過眾人,繼續說道:「大理到灌縣的茶馬古道上,馬幫走上一趟需要半月有餘。高原苦寒,行商最怕路途中斷糧斷火。我們若是在灌縣建立麵坊,將這麵餅用油紙密封包裹,以十文錢一塊的高價賣給馬幫和過往客商,他們必定搶破頭皮!」
「一斤麵粉加上三兩牛油,足以炸出四塊大麵餅。成本不過三四文錢,轉手便是四十文!開春之後,僅憑這一項進項,便能替灌縣養活三千重甲步卒!」
一番話剖析得鞭辟入裡。
灶房裡的眾人聽得心頭劇震。
誰能想到,原本只是一碗為了應付洪七公早膳的麵條,經過油炸與脫水的微小改動,竟然在片刻之間變成了一張足以撬動川蜀格局的底牌。
洪七公靠在柴堆上,摸著白花花的鬍鬚,哈哈大笑:「妙!當真妙極!老叫花子今天不僅吃了一碗神仙面,還見識了一場經天緯地的大謀劃!臭小子,老叫花子這趟灌縣算是來值了!」
「既然這面如此方便,我看不如就叫方便麵吧!」
葉無忌看著七公,虎目圓瞪,說道:「奇變偶不變?」
洪七公滿臉懵逼的看著葉無忌道:「什麼奇啊偶的,說什麼胡話?」
葉無忌暗自嘆了一口氣。
前世的方便麵不過是流水線上的快消品,而到了這個冷兵器時代,在黃蓉這位頂尖智囊的手中,卻瞬間化作了兼顧軍備、財政與後勤的戰略重器。
「蓉兒說得絲毫不差。」
葉無忌收起臉上的玩世不恭,當場拍板定案:「工坊那邊立刻騰出兩間大庫房,讓婉兒帶著鐵匠打造三百個專用鐵籠。素娘抓緊時間挑人培訓上崗。」
柳素娘滿臉激動,連忙屈膝施禮:「婢子遵命,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