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餅雖成,案板前眾人的心思卻並未完全落定。
楊過伸手碰了碰瓷碗裡尚有餘溫的湯水,低頭沉思片刻,再度開口。
「師兄,這麵餅遇滾水能開,固然省去大半工夫。可方才那塊牛油料子是現熬的,眼下正值數九寒冬,油膏自然結實。若是到了入夏,或是軍卒揣在懷裡急行軍,體溫烘烤之下,這油塊不到兩個時辰便化成一汪油水,把褡褳衣甲浸得透濕。」
黃蓉站在桌旁,身上的月白色短襖貼著腰身,將豐腴曲線勾勒得極為周正。領口敞著,露出一大片晃眼的白皙。
「過兒看得通透。」
黃蓉指尖在空碗邊緣輕扣兩下。
「行軍在外,最忌油脂變味。豬脂牛油若在皮囊里悶上三五日,受了潮氣,非但香氣全無,反倒發酸變臭。士卒吃了鬧腸癰,仗還沒打便倒了一半。」
段明珠湊上前來,身上那件窄小皮襖繃得極緊,胸前飽滿隨著動作大幅起伏。她抬起完好的左手,扯住葉無忌的袖口。
「依我看,乾脆別帶什麼油膏。出征時就帶光麵餅,抓兩把粗鹽往熱水裡一撒,照樣能咽。」
「那怎能一樣?」
葉無忌反手按住她的手腕,想要把衣袖抽出來。
「明珠,青天白日的,灶房裡里外外七八雙眼睛看著。你堂堂大理王府郡主,抓著我的衣袖成何體統?傳出去,大理宗正府那群老臣又要在國主面前參你一本,壞了你的閨譽。」
段明珠腰身一擰,整個人反而貼得更近,修長的大腿直接挨著葉無忌的長袍,下巴微昂,話語極沖。
「什麼閨譽不閨譽,我若在乎那些虛名,當初便不會在後山替你擋莫老鬼那一掌!在大理皇宮外頭,我當著高泰祥的面都認了你,如今回了你的地盤,你倒裝起君子來了?我不鬆手,你咬我?」
葉無忌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求助般看向黃蓉。
黃蓉橫了他一眼,嘴角噙著淺笑,根本不接招,自顧自拉過一張胡凳坐下。
柳素娘端著一簸箕洗淨的白菜葉走過來,身上湖綠對襟襖子裹得嚴實,腰肢擺動間卻透著成熟婦人的軟媚。她垂首行禮,細聲打圓場。
「郡主性子直爽,是對大人一片真心。不過方才大人碗裡放的蒜苗和蘿蔔絲,若是帶在軍中,不出兩日也得爛成泥。婢子在青城山下過苦日子時,冬日裡曬乾菜,遇上陰雨天,整缸菜都長綠毛,聞著便噁心。」
程英翻開一頁簿子,輕聲補了一句。
「還有盛放之物。尋常粗紙經不住油浸,布袋擋不住水汽,若是遇上大雨,連面帶料全成糊漿。」
幾處難題接二連三拋出來,灶房裡原本高漲的氣氛降了下來。
唐婉兒嘴裡嚼著花生,拍拍巴掌。
「得,白忙活大半天,原來還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半吊子玩意兒。」
葉無忌低頭看著案板,在屋裡來回踱了三趟步子。
「誰說要擱在一起帶了?」
葉無忌停住腳步,轉頭看向柳素娘。
「素娘,將後院風乾的野山椒、陳皮、干生薑、大紅袍花椒,連同精鹽、炒熟的芝麻全取出來。」
柳素娘應聲快步離去。
葉無忌又看向唐婉兒。
「婉兒,去工坊找個最小的石碾子,再尋兩個鐵搗臼來。」
唐婉兒撇撇嘴,倒也沒耽擱,轉身跑出門去。
洪七公靠在草堆上,灌了口老酒,抹嘴笑道。
「臭小子,你這是要把藥鋪那一套搬進後廚?」
「七公瞧著便是。」
葉無忌挽起衣袖。
不多時,物料取齊。
柳素娘將大紅袍花椒與青鹽倒入鐵鍋中,用文火翻炒。鍋鏟翻動間,鹽粒被炒成微黃色,花椒的麻香在灶房裡散開。
「停火,倒進石碾。」
葉無忌親自上手推動石磨。
純正的先天功勁力順著石磨把手透入,石碾飛速旋轉,粗糲的花椒、乾薑、山椒干與炒鹽在重壓下被碾碎。三遍碾磨過後,石槽里只剩下一層細膩如煙塵的暗紅色粉末。
葉無忌抓起一小撮在鼻端嗅了嗅,麻、辣、咸、鮮,燥氣盡去。
「這叫乾料粉。」
葉無忌指著粉末。
「不沾半點生水,炒過的鹽能殺菌去潮,這料粉裝在乾燥木桶里,放上半年也不會變味發霉。遇滾水便融,鹹淡麻辣全在這一勺里。」
黃蓉伸手沾了點粉末放進唇邊嘗了嘗,美眸微亮。
「妙。把湯底的精粹全化成乾粉,既無油脂變酸之憂,又輕便易帶。那油水又該如何?」
葉無忌早有思量。
「不能全用生油,得煉成老油膏。用牛板油熬干出油,下蔥姜蒜末炸透濾淨,再加入熟芝麻與少許蜂蠟熬稠。天冷凝成硬塊,即便到了夏日,有蜂蠟定型,也不易化成淌水。若是趕上無水干嚼麵餅,捏一小塊油膏拌著,也能下咽。」
段明珠鬆開葉無忌的衣袖,蹲在案板前打量那盆粉料,臉上露出幾分驚異。
「那乾菜呢?你總不能讓軍卒光嚼乾粉吧?大理軍中若斷了青菜,不出半月,兵丁嘴裡全起水泡,牙齦淌血。」
「乾菜更容易。」
葉無忌取來一把洗淨的青菜與胡蘿蔔,揮刀切成米粒大小的碎丁。
「沸水裡加重鹽,將菜丁焯上一滾,燙至半熟即刻撈出,用布包死,擠盡黃水。」
他將擠干水分的菜碎平鋪在一塊洗淨的木板上,端到熱氣騰騰的灶膛上方烘烤。
「用文火慢慢烘焙,不可見明火烤糊,把內里殘存的水氣逼干。脫了水的菜丁硬如乾柴,裝進小囊,幾月不壞。吃時只要滾水一衝,菜葉吸水舒展,雖比不得地里新摘的嫩,卻足能解膩順氣。」
楊過走上前,伸手捻起幾顆已經烘乾的菜粒,使勁捏了捏,菜粒脆生生地碎裂,沒有半點潮濕水痕。
「當真干透了。」
楊過眼神中透出幾分佩服。
「師兄,這麵餅、粉料、油膏、菜乾全都齊備。可這四樣物事零零碎碎,士卒帶在身上,難保不會混雜撒漏。」
「這就輪到婉兒出力了。」
葉無忌看向靠在門邊的唐婉兒。
唐婉兒下巴微揚,鹿皮小坎肩下身段起伏。
「看我作甚?我是唐門造機括的,可不會縫布口袋。」
「不用縫口袋。」
葉無忌從柴堆旁翻出兩張曬乾的硬皮紙。
「工坊里做皮甲內襯用的桐油皮紙,質地極厚。但單憑桐油容易滲油發裂。你去找些純黃蜂蠟來,架鐵鍋化開,把皮紙浸透兩遍,撈出陰乾。」
唐婉兒怔了怔。
「浸蜂蠟的皮紙?」
「正是。」
黃蓉在一旁接過了話頭,語氣極為讚賞。
「浸了蠟的紙,滴水不漏,油水浸不透,又不易被折損。裁成掌心大小的紙囊,分裝菜乾與粉料,袋口用烙鐵輕輕一燙,蜂蠟熔化自行封死。吃時用指甲劃開,乾淨便宜。」
唐婉兒聽得兩眼放光。
「這法子絕!我工坊里存著三十斤造蠟模剩的上好川蠟,後院堆著幾大捆桐油紙,我這就帶人去弄!」
說完,少女抓著小銼刀風風火火衝出灶房。
一個時辰後。
灶房的長條大桌上,整整齊齊碼放著三十隻巴掌大小的土黃色紙包。
每個紙包皆是用浸蠟厚紙折成,邊角嚴絲合縫,表面帶著一層細膩的蠟光,即便用指甲刮擦,也留不下白痕。
唐婉兒擦著額頭汗珠,將最後一隻紙包放在桌正中。
「大功告成!裡面裝了一塊五兩重的油炸細麵餅,一小包花椒椒鹽粉,一小包鹽漬脫水青菜胡蘿蔔碎,還有一小方包了蠟紙的凝固蔥姜牛油塊。」
段明珠伸出完好的手,一把抓起紙包,放在鼻端聞了聞,又用力在手心裡揉搓兩下。
封口結結實實,沒有漏出一粒鹽末。
「葉無忌,試試看!」
段明珠催促道。
葉無忌伸手拿起一隻青瓷大碗,用骨刀劃開蠟紙包。
金黃乾燥的麵餅落入碗底,接著撕開兩個小紙囊,細紅的椒鹽粉末與墨綠微黃的乾菜碎均勻灑在麵餅上方,最後放入那塊核桃大小的蔥油膏。
柳素娘極有眼色地提起滾開的銅水壺,注水入碗。
刺啦一聲輕響。
沸水撞擊麵餅與料粉,紅亮的油花騰地泛起,被燙開的乾菜粒在滾湯中翻騰舒展,原本乾癟的菜葉迅速吸飽水分,重新變得舒軟翠綠。
一股複合濃郁的肉香與蔥姜焦香瞬間瀰漫整間屋子,比早先那碗粗陋的熱湯更加醇厚誘人。
葉無忌扣上平底木蓋。
滿屋子的人屏息凝神,沒人說話。
洪七公連酒葫蘆都放下了,兩隻渾濁的老眼直勾勾盯著那隻青瓷碗。
片刻功夫過去。
「起蓋。」
葉無忌抬手揭開木盤。
白霧騰起。
碗中麵條金黃油潤,湯色紅亮清澄,翠綠的青菜與橘紅的胡蘿蔔丁點綴其間,芝麻漂浮在油花之上,香氣撲鼻。
段明珠單手搶過筷子,挑起一大撮麵條,連吹都沒吹,直接送入口中。
「滋溜!」
麵條吸入喉中,段明珠鳳眸驟然睜開,整個人立在當場。
「怎麼樣?」
楊過急聲追問。
段明珠嚼著麵條,咽下腹中,雪白明艷的面頰上湧起一陣紅潮。
「這菜……是脆的!」
段明珠聲音尖脆,又舀了一勺熱湯送入嘴裡。
「湯比剛才更濃,麻辣咸香全透在面里,面身筋道,半點沒有干硬氣!跟現做的湯麵一模一樣!」
楊過也抓過一雙筷子,嘗了一口,隨即重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成了!」
楊過轉頭看向葉無忌,神色振奮。
「師兄,有此軍糧,輕騎營每人馬鞍兩側掛上二十包,翻越秦嶺之時,無需生火冒煙,隨便尋個避風雪洞,用行軍小銅壺煮開雪水一衝,頃刻便能吃上滾燙的面菜熱食!戰力何止翻倍!」
程英翻動帳冊的指尖微微發顫。
「工本極低。一塊麵餅加上料包,耗費麵粉、碎油、青鹽、柴火,算上人工,不過六文錢。若是賣與過往客商二十文一包,亦是不愁銷路。」
黃蓉站在桌旁,修長的玉指輕輕撫摸著那隻浸蠟紙包。
美婦人眼中閃過一陣精明的權謀光芒,語氣極為鄭重。
「不能賣二十文。」
眾人一愣,齊齊看向黃蓉。
黃蓉抬起頭,唇角微挑,展現出運籌帷幄的從容氣度。
「此物分兩等。」
「其一,為官軍專用。用黑印打上『灌縣統轄司御製』,麵餅加重牛油,乾菜與肉粉加倍,嚴禁私自流入市井,違者以通敵論處。以此樹立我灌縣大軍的威嚴,讓城中軍卒感念統轄厚恩。」
「其二,為民用商貨。麵餅縮小三分,去掉牛油膏,只留清油與尋常椒鹽蔬菜,外包裝換上『蜀錦閣』或大理商號的紅印。一包賣十五文,三包一組賣四十文。專供大理與成都府來往的馬幫鏢局。」
黃蓉掃了一眼葉無忌,繼續說道。
「大理高家如今雖退,但殘部仍在邊境窺伺。成都府李文德更是心懷叵測。這等利器若輕易賣給外人,讓李文德的川軍學了去,反倒是資敵。我們只需掐死蜂蠟封包與麵餅油炸的秘訣,整個川蜀商道的快糧買賣,便全由我們灌縣一家獨攬!」
灶房內一片安靜。
洪七公大笑出聲,將腰間酒葫蘆摘下,咕咚灌了一大口。
「好!好一個黃女俠,好一個葉統轄!一碗不起眼的麵餅,竟讓你們折騰成平定川蜀的大買賣!老叫花子這輩子走南闖北,今日算是服了!」
柳素娘跪伏在地,神態極恭敬。
「婢子定當按照幫主吩咐,嚴加管束後廚婦人,絕不漏出半個字。」
葉無忌看著滿桌的紙包,胸中大定。
穿越至今,在這亂世之中摸爬滾打,刀頭舔血,如今總算在這川西一隅,扎紮實實紮下了腳跟。
有糧,有面,有軍械,有精騎,身邊更有這般出謀劃策的紅顏相助。
開春之後,何懼蒙古人南下飲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