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消散,縣衙外頭的大街上漸漸有了人聲。
灶房裡頭熱氣稍退,案板上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包浸蠟紙包。
黃蓉走到屋角的水盆前淨了手,取過一柄白綢巾子擦拭。
她身著月白色的緊身長襖,領口敞開少許,脖頸與鎖骨處一片細膩的白皙。
腰身收得極細窄,將豐腴周正的身段勾勒得分明。
「素娘,你帶二十名軍屬婦人去東跨院的空倉房。」
黃蓉轉過身,語調從容,「先支五十石細面和兩百斤熬好的清油。婉兒負責打制鐵籠壓模,今日天黑前,必須出五百塊麵餅備用。」
柳素娘應聲福身,桃紅短襖繃在身上,胸前飽滿隨著動作起伏:「婢子這就去辦,絕不耽誤軍機。」
唐婉兒抓起案頭兩枚炒蠶豆丟進嘴裡,拍拍腰間掛著的小銼刀:「我那邊的十個鐵匠早就閒得骨頭疼,讓他們敲鐵絲籠子快得很。」
兩女領命離去,灶房裡便只剩下四人。
段明珠單手扶著腰間的皮帶,紫色的窄袖胡服貼身緊俏,將那條結實筆直的長腿襯得惹眼。
她走到葉無忌跟前,左手直直伸過去,扯住了葉無忌的青色衣襟。
「葉無忌,你剛才答應過要帶我去馬場挑兩匹川馬。」
段明珠抬著下巴,烏黑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現在軍糧有了章程,你休想再藉故溜走。」
葉無忌側身想要避開她的手,低聲道:「明珠,大街上全是指揮營建的差役,你這麼拉拉扯扯,成何體統?讓人瞧見了,傳回大理國,你鎮南王府的顏面往哪兒擱?」
段明珠身子前傾,飽滿的胸脯直接貼上他的小臂,鼻息呼在他耳畔:「大理誰不知道我是你的人?誰敢嚼舌根,我割了他的舌頭!你到底走不走?」
站在一旁的黃蓉整理著袖口,見狀並未阻攔,眼底含著幾分看戲的玩味。
楊過站在門邊,乾咳兩聲,指了指門外:「師兄,挑馬的事怕是要往後挪挪了。方才巡城的趙隊正來報,東街那邊圍了一大堆商販,正跟梁伯鈞吵得不可開交。」
葉無忌順勢把衣袖從段明珠手裡抽出來:「東街?昨天不是讓老梁領著泥瓦匠去試鋪那條百步長的新路麼,怎麼又吵起來了?」
「去看看便知。」
楊過提起玄鐵重劍,「聽說路面全碎了,一腳踩下去全是灰粉,過往的馬車陷在裡頭拔不出來。」
葉無忌不敢耽擱,領著眾人出了縣衙後院,直奔東街。
尚未走到街口,刺耳的吵嚷聲便順著穿堂風灌進耳朵。
「退錢!把老子門前的青石板還回來!」
「天殺的官府,好端端的石板路給刨了,鋪上這一灘爛泥巴!這叫什麼神仙灰?連頭驢子踩上去都直往下陷!」
「這鬼東西干透了跟酥餅一樣,風一吹漫天沙塵,我鋪子裡的蜀錦全落了灰,還怎麼賣給成都府來的客商!」
幾十個綢緞莊、茶行、糧行的掌柜圍在街心,手裡揮舞著算盤和木棍,唾沫橫飛。
十幾個手持水火棍的差役滿頭是汗,硬頂在前面維持秩序。
街心正中央,一段約摸兩丈寬、百步長的新鋪路面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深長裂痕,最寬的縫隙能塞進兩根手指。
灰白色的漿皮大片大片翹起,底層混雜的碎石完全沒有結成整塊,用腳尖輕輕一碾,便散落成一地粗糲的石屑。
一輛滿載茶餅的木輪騾車深陷在路面中央,車軸已經傾斜,兩頭騾子煩躁地踏著蹄子,將碎裂的灰殼踏得啪啪碎響。
在路邊的高台上,乾瘦老頭梁伯鈞披頭散髮,身上的灰布短褐沾滿了斑駁的白灰印子,正踩在木桶上揮舞著一把泥抹子,扯著破鑼嗓子跟人對罵。
「放你們娘的狗臭屁!這是老子按照古法古方、用兩千斤炭火日夜不熄燒出來的神泥!你們這群只認銅板的瞎子懂個甚!它現在碎了,那是老天爺不給面子,夜裡落了霜凍!」
站在梁伯鈞對面的,赫然是鐵匠坊總管司空絕。
司空絕黑臉膛漲得紫紅,手裡抓著一把碎鐵渣子,噴出的唾沫星子噴了梁伯鈞一臉:「放屁的是你!梁伯鈞,你少拉不出屎怪茅坑硬!昨天老子就提醒過你,你從黑水部拉來的紅土鐵渣根本沒研磨透,裡頭全是粗顆粒,你非催著出窯!現在倒好,幾十缸灰漿全成了豆腐渣,白白糟蹋了老子兩千斤好炭!」
「司空絕,你個打鐵的懂個屁的營建!」
梁伯鈞蹦了起來,泥抹子差點戳到司空絕鼻尖上,「水碓房的石磨磨了三天三夜,麵粉都沒它細!是你給的石灰石里雜了白雲石,燒出來的熟料發脹,才把地面頂裂的!」
「老子給你的石灰石是青城後山最好的青石!你自個兒配比失當,倒打一耙!」
兩人越吵越凶,司空絕一把揪住了梁伯鈞的衣領,梁伯鈞手裡的鐵抹子也作勢要往司空絕腦門上拍。
周圍的差役拉扯不住,商賈百姓跟著起鬨,整條東街亂成了一鍋沸粥。
「都給我住手!」
一聲中氣充沛的斷喝在街口炸開。
葉無忌腳下未停,金雁功施展開來,身形在人群肩頭連踩三步,穩穩落在高台之間,反手一格,將司空絕和梁伯鈞生生分在兩旁。
看到統轄官親自到場,周圍喧鬧的商賈漸漸收了聲,但眼底的不滿與怨氣依然毫無遮掩。
一個蓄著山羊鬍的中年掌柜走上前,對著葉無忌拱手,語氣生硬:「葉大人,小民是東街茶行的大掌柜周茂德。官府前日說要鋪造這所謂的百年坦途,強拆了我等湊錢鋪下的平整青石。如今這路成了這般光景,車馬難行,貨損嚴重。若是大人給不出個說法,我等只能聯名去成都府布政使司告狀了!」
「周掌柜少安毋躁。」
葉無忌抬手虛按,神色不見絲毫慌亂,「路修壞了,本官自會負責。今日日落之前,若不能還諸位一條能跑重車的硬路,本官自掏腰包,按原樣給你們鋪回青石條,每家茶莊賠銀二十兩,如何?」
這話一出,周茂德愣了愣,周圍的商賈面面相覷,臉上的火氣這才稍稍平復下去。
「好!葉大人金口玉言,我等就在這兒看著!」
周茂德後退兩步,帶著眾人退到街檐下。
梁伯鈞氣得直跺腳,湊到葉無忌耳邊嚷道:「大人,你怎麼能答應他們?這灰泥……這灰泥確實是用鐵錘都砸不爛的啊!老子前日在工坊里試過一小塊,結實得跟玄武岩一樣,誰知道鋪成大路就全裂了!見鬼了!」
葉無忌沒有理會他的抱怨。
他蹲下身子,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塊碎裂的灰泥板塊。
板塊斷口參差不齊,表層堅硬,但中心泛著蜂窩狀的小孔,用手指使勁一搓,邊緣立刻化作粗糙的沙礫碎末。
再看那幾處手指寬的裂縫,邊緣整齊向上捲起,明顯是內部劇烈收縮造成的拉裂。
黃蓉蓮步輕移,走到了裂痕邊緣。
她彎下腰,月白色的衣襖隨著動作下垂,顯出平滑緊緻的小腹曲線。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捻起一點白灰,放在鼻尖輕嗅。
「有生石灰的燥氣。」
黃蓉站直身子,看向葉無忌,「石灰石燒透了,但化漿時沒有完全熟透。若是內里有未消解的生石灰粒,遇了地底濕氣慢慢膨脹,便會從里往外將泥殼撐裂。」
梁伯鈞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沒敢吭聲。
葉無忌又抓起一把混在灰漿里的碎石子,放在掌心翻看。
石子大小不一,大的足有雞蛋大,小的卻細如米粒,且表面附著厚厚的黃泥,根本沒有洗淨。
葉無忌站起身,看向梁伯鈞:「老梁,我且問你,你這水泥灰漿,是怎麼攪拌鋪下去的?」
梁伯鈞擦了把額頭的灰汗,結結巴巴回道:「就……就是按照大人給的配方,一份熟料粉,摻三份河沙,為了省灰漿,老小兒讓民夫往裡頭填了許多河灘上撿來的鵝卵石。倒進坑裡後,用大木夯用力砸平,昨兒個下午天冷,老小兒怕它不干,還特意讓人在旁邊燒了三個炭盆烘烤……」
「糊塗!」
葉無忌忍不住罵出聲來:「用炭盆烘烤?你是嫌它裂得不夠快!」
梁伯鈞整個人呆住:「大人,泥瓦活計,不都是怕潮濕、盼著快幹嗎?烤乾了不就硬實了?」
「這東西根本不是靠風乾變硬的!」
葉無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掃過司空絕和梁伯鈞:「此物名為水泥,吃的是水!熟料粉遇水化合,結成晶體,這過程不僅不能烤,反倒要時刻保持濕潤!你們倒好,拿炭盆在旁邊烤,表層的水分被烘得一乾二淨,底層卻還是濕的,表干里濕,受力不均,它不裂開才是怪事!」
梁伯鈞瞪大了眼,滿臉寫著不可思議:「吃……吃水?石頭粉末拌成漿,還要天天澆水?」
「不僅要澆水,還得蓋上草帘子鎖住水氣,足足養護七天以上,才能跑重車。」
葉無忌指著地上的碎石:「還有這些鵝卵石。表面滑溜溜的,全沾著爛泥,灰漿怎麼可能抓得住石頭?這就好比在麵粉里塞進幾個大鐵球,揉出來的麵團能不散架?碎石必須用帶稜角的碎青石,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大小石子、粗沙、細沙,必須按成色配比均勻,大石填空,小石填隙,沙子裹住,灰漿才能把整條路死死咬成鐵板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