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一番話落下，梁伯鈞和司空絕聽得目瞪口呆。
司空絕原本梗著的脖子縮了回去，訥訥道：「大人，這……這打鐵鍛鋼講究個火候分寸，沒想到拌泥巴修路，也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梁伯鈞雖然被訓得面紅耳赤，但他是個認死理的技術狂人，聽葉無忌說得頭頭是道，心頭的火氣瞬間被強烈的求知慾壓了下去。
「大人！」
梁伯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抓著葉無忌的長袍下擺，急切問道，「那依大人看，這破爛路面還有救沒有？若是敲碎了重來，光是運走這些碎料，天黑前也干不完啊！」
葉無忌在碎裂的路面上來回踱了幾步。
天光大亮，晨風凜冽。
若是真按常規手段全部刨除重鋪，不僅耗費巨量水泥，天黑前更絕對無法交差，到時候周茂德那群商販鬧騰起來，剛剛在大理戰事後安穩下來的灌縣人心便要動搖。
葉無忌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楊過：「過兒，去城北大營，調一隊重甲步卒過來，讓他們帶上百鍊重鐵錘！」
楊過抱拳：「遵命！」
葉無忌又看向司空絕：「鐵匠坊里積攢的水淬鐵礦渣，還有多少細粉？」
司空絕連忙應道：「還有二十幾大筐，原本是打算留著造生鐵錠的。」
「全運過來！另外，讓城中石料場挑五十個壯漢，帶細眼鐵篩，把青石碎塊分出寸許大、半寸大、指頭大三等，淘洗乾淨，一顆泥星子都不能留！」
「好！老子這就親自去押運！」
司空絕不敢怠慢，邁開大步狂奔而去。
最後，葉無忌看向梁伯鈞，語調嚴肅：「老梁，把後堂剩下的最後五百斤干水泥粉調出來。這一次，老子親自在旁邊盯著你配料！」
梁伯鈞擦了把眼角的唾沫，咬著牙吼道：「大人放心，要是再搞砸了，老小兒把這塊石碑生吞下去！」
半個時辰後，東街中央已經變了一副景象。
楊過領著四十名體魄雄健的重甲士卒趕到現場。
在葉無忌的指揮下，士卒們手持數十斤重的平頭鐵夯，對著原本開裂捲曲的路面展開了密集的砸擊。
沉悶的撞擊聲響徹街市。
原本翹起、鬆散的浮漿表層，在鐵夯的猛烈轟擊下被徹底粉碎，硬生生砸進了原本鬆軟的泥土基層之中，反而形成了一層極為緊實緻密的碎石碎屑墊層。
街道兩側，圍觀的百姓和商賈越聚越多。
周茂德抱著雙臂靠在茶莊門柱上，冷眼旁觀，嘴角掛著一絲譏誚：「雜亂無章地敲碎了，難不成還能憑空變出平整大道來？不過是在這兒拖延時辰罷了。」
此時，司空絕押著十輛大車轟隆隆趕到，車上滿載著沖洗得乾乾淨淨、稜角分明的碎青石，以及灰黑色的水淬礦渣粉。
街道旁邊架起了六口巨大的柏木攪拌槽。
葉無忌解下青衫長袍，隨手扔在一旁的長凳上，只穿一件貼身的白色棉布單衣，挽起雙袖，露出線條分明、肌肉緊繃的手臂。
段明珠站在不遠處，眼眸放光，目光死死鎖在葉無忌那結實寬闊的脊背上。
她邁著長腿快步走上前，一把奪過差役手裡的濕布巾，走到葉無忌身側，抬手替他擦了擦額頭滲出的一抹薄汗。
「葉無忌，你堂堂一縣統轄，手下管著幾千兵馬，怎麼能親自下場幹這種泥水苦活？」
段明珠嘴上埋怨著，身子卻挨得極近，深紫色的胡服蹭著他的單衣，身上那股野性的幽香混雜著塵土味飄散開來。
葉無忌往後讓了半步，躲開她的動作：「明珠，別胡鬧。新政初立，官威靠的是把事情辦成，不是擺譜。你退遠些，仔細泥漿濺在你靴子上。」
段明珠不僅不退，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下巴昂得高高的：「濺上便濺上，大理的郡主可沒你們中原貴女那麼嬌氣！我就站在這兒看你弄！」
黃蓉站在不遠處，端著茶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段明珠身上，微微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並未出聲打斷。
葉無忌無奈，不再理會段明珠的糾纏，轉頭對著梁伯鈞大喝：「上料！」
「一份水泥，兩份礦渣粉，三份細黃沙，四份洗淨的碎青石！」
葉無忌手持長柄大鐵杴，高聲下令，「加水不可過量，以抓在手裡能捏成團、鬆手不散、不淌稀湯為準！」
梁伯鈞親自推著獨輪車，將嚴格過稱的料粉傾入木槽。
幾十個精壯工匠揮動木耙與鐵杴，在葉無忌的口令下整齊劃一地翻動。
隨著井水緩緩淋入，灰黑色的礦渣、青色的碎石與灰白的水泥粉在水流的催化下逐漸融合，變成了一槽槽泛著深青色澤、濃稠粘滯的混合灰漿。
沒有半點多餘的浮水，每一顆碎石的表面，都嚴嚴實實包裹上了一層厚重的深色泥衣。
「出料！鋪路！」
木槽傾倒，黏稠沉重的石料灰漿傾瀉在被砸實的碎石基層上。
梁伯鈞這次不敢有絲毫懈怠，領著八個老泥瓦匠趴在地上，用長木刮板死死扣住兩旁的木擋板，合力將灰漿順著街道向前推刮推平。
石子在刮板下互相擠壓咬合，大石沉底，碎石填縫，細沙與水泥漿則被擠到了表層，形成了一道平整得幾乎照出人影的光滑漿面。
緊接著，兩名士卒拉著一隻裝滿碎石的沉重石碾，在刮平的路面上來回滾壓了三遍。
原本看似粗糲的石子路，在重碾之下瞬間嚴絲合縫，表層滲出一層薄薄的青亮水光，平整如鏡，連一條微小的縫隙都尋不出來。
整整忙碌了兩個多時辰。
正午的日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耀在整整百步長的新修路面上。
那是一條寬達兩丈的筆直通道。
深青色的路面平整開闊，兩側還預留了向外傾斜的排水淺溝，整潔利落得讓人移不開眼。
梁伯鈞累得癱坐在路牙子上，滿頭白髮全被汗水黏在腦門上，可看著眼前這條嶄新的道路，眼中滿是狂熱的光芒。
「神了……真是神了！」
梁伯鈞抓著鐵杴，喃喃自語，「石子咬死了，漿水包住了，光潔如銅鏡，這才是真正的神泥！」
周圍的商賈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周茂德快步走上前來，站在新路邊緣，伸著脖子往裡瞅，眼底滿是驚愕：「這……這就成了？方才看著還是一灘爛泥碎石，怎的壓過幾遍，竟比青石板還要平整？」
「別碰！」
葉無忌一聲冷喝，制止了周茂德想要伸手觸摸的舉動。
葉無忌抓起一件長袍披在肩上，額間帶著點點汗珠，轉頭吩咐差役：「取城中所有的草帘子、破麻袋來，打濕了全部平鋪在路面上！」
梁伯鈞這回反應極快，扯著嗓子對徒弟們吼道：「快！按大人說的辦！挑十擔井水來，每天澆三遍水，連澆七天！誰要是敢少澆一瓢，老子敲斷他的腿！」
濕漉漉的草簾迅速將整條路面覆蓋起來。
葉無忌走到周茂德面前，目光沉靜：「周掌柜，今日是試鋪，七日之後揭開草簾，本官親自駕著滿載萬斤糧食的四輪重車從這路上壓過去。若是崩開一塊皮，本官照樣賠你們青石板；若是完好無損，從今往後，整座灌縣各街坊集資鋪路，你們商行必須帶頭認捐！」
周茂德被葉無忌的氣勢所迫，又親眼目睹了方才化腐朽為神奇的築路過程，心頭早已服了大半，當即躬身作揖：「葉統轄手段通神，若真能鋪出這等不起泥濘的通衢大道，我東街十三家商號，甘願出銀三千兩襄助修路！」
人群爆出一陣叫好聲，原本滿臉怨氣的商賈們紛紛散去，嘴裡全在議論著這神奇的「深青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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