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門前,車馬轔轔。
潘和收下二百兩雪花銀,在禁軍騎兵的護送下啟程回京。臨行時,他坐在車中掂了掂懷裡的銀子,笑得眉眼舒展。
葉無忌手持明黃聖旨,立在石階上,直到車隊消失在長街盡頭,仍未轉身。
楊過走上前瞥了一眼聖旨,皺眉道:「師兄,你當真要去臨安?潘和說是官家召見、論功行賞,誰知背後是不是一場鴻門宴?」
程英也從府門內走出,輕聲道:「過兒所慮不無道理。臨安朝局錯綜複雜,各方黨同伐異。余玠大人雖為你請功,卻常年坐鎮川蜀,素來為京中文臣忌憚。你此番入京,兇險實在難料。」
葉無忌將聖旨塞入袖中,揉了揉眉心。
「去個屁。老子長這麼大,最煩的就是那種規矩比牛毛還多的地方。」
話雖如此,他心中也舉棋不定。
如今的灌縣,軍政大權盡在他手。麾下兩萬餘兵馬,神機營與水泥坊晝夜不停,城外數萬畝荒田也已播種。
在川西這一畝三分地上,他幾乎可以說一不二。
可一旦到了臨安,天子腳下,朝規森嚴,縱使武功蓋世,也未必敵得過御前的一句讒言。
然而抗旨不遵,同樣後患無窮。
正思量間,後院迴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柳素娘提著水紅裙擺匆匆趕來,臉頰泛紅,氣息微亂。
「統轄,快去後院看看,蓉姐姐身子不適!」
葉無忌心中一緊,臉上的散漫頓時一掃而空。
「怎麼回事?方才用飯時不是還好好的?」
柳素娘喘勻氣息,急聲道:「潘公公剛走,蓉姐姐才到後廳,便覺得噁心反胃,險些暈倒。明珠郡主已經命人請來保和堂的孫老大夫,此刻正在房中診脈。」
葉無忌不再多問,當即施展金雁功,身形一晃,幾個起落便掠入後宅。
臥房內,軟煙羅帳低垂。
黃蓉斜倚在紫檀軟榻上,身披月白寬袖長衫,臉色略顯倦怠。她本就容貌絕艷,眉目間又多了幾分成熟風韻,即便身子不適,仍顯得溫婉動人。
段明珠守在榻旁,一身紫衣利落合體,英氣的眉宇間滿是憂色。
榻邊的小凳上,鬚髮皆白的孫老大夫雙目微闔,三指搭在黃蓉腕間,凝神診脈,良久不語。
房門推開,葉無忌快步來到榻前,語氣中帶著掩不住的急切。
「蓉兒,哪裡不舒服?莫不是先前壓下的暗傷又發作了?」
黃蓉見他如此慌張,眼中掠過笑意。
「慌什麼?不過是胸口發悶,聞不得油膩,哪有你想得那般嚴重。」
這時,孫老大夫緩緩收回手,起身向葉無忌長揖一禮,滿面喜色。
「恭喜葉統轄,賀喜葉統轄!」
葉無忌一怔,隨即瞪起眼睛。
「喜從何來?我夫人身子不適,你卻向我道喜。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小心我打你板子。」
段明珠也催促道:「老先生莫要賣關子,蓉姐姐究竟怎麼了?」
孫老大夫撫須笑道:「黃夫人脈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正是喜脈。老朽行醫四十餘載,斷然不會看錯。夫人已有月余身孕。」
房中霎時寂靜。
葉無忌站在原地,只覺得腦中轟然一響,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有身孕了?
一個多月?
算算日子,正是他從大理死裡逃生,黃蓉趕到天龍寺,以陰陽輪轉功助他療傷、化解異種真氣的那段時日。
葉無忌緩緩轉頭,看向軟榻上的黃蓉。
黃蓉臉上紅了一下,眼中水光盈盈,手掌不由自主地覆在平坦的小腹上。她雖早已做過母親,此刻仍難掩欣喜與柔情。
「瞧你這副傻樣。」黃蓉白了他一眼,「嘴都合不上了。」
「臥槽!」
葉無忌猛然回神,一個箭步衝到榻前,握住黃蓉的手。
「老子要有孩子了?當真要有孩子了!」
他喜不自勝,本想將黃蓉抱起來,雙手剛碰到她的腰,便又慌忙收住,唯恐自己手上沒輕沒重,傷到她和腹中的孩子。
「輕些。」黃蓉嗔了他一眼,「大夫還在這裡,你也不怕人笑話。」
段明珠先是一怔,隨即如釋重負,拍手笑道:「果真是天大的喜事!蓉姐姐方才險些嚇死我,我還當是高家那些人留下了什麼陰毒手段。」
說到這裡,她瞥了葉無忌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酸意。
「某人平日沒個正形,沒想到在這件事上倒是雷厲風行。」
柳素娘與隨後趕來的程英站在門邊,聽聞喜訊,也都面露笑容。
程英溫聲道:「統轄,此事可謂開春以來最大的喜訊。理當讓後廚備些安胎藥膳,再給府中上下發一份喜錢。」
「發,當然要發!」
葉無忌喜上眉梢,拍腿道:「府中上下,連同親兵衛隊,每人賞三個月月錢。素娘,你去帳房支銀子,再給孫老先生封五十兩診金!」
孫老大夫連忙作揖道謝,隨後跟著柳素娘去開安胎方。
待外人退下,葉無忌坐到榻邊,將手覆在黃蓉手上。掌心感受到她的溫度,他臉上的喜色漸漸斂去,眼神也變得凝重。
「蓉兒,臨安我不去了。」
黃蓉微怔,抬眼看他。
「為何不去?」
葉無忌沉聲道:「你如今有孕,灌縣雖然暫時安穩,可外有李文德虎視眈眈,大理局勢也未徹底平定。我若離開,萬一出了差池,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去他娘的聖旨,老子就留在灌縣守著你和孩子,誰來也不好使。」
黃蓉心頭一暖,眼眶也有些發熱。
這個男人平日裡行事荒唐,言語粗魯,還有幾分貪財好色,可一旦牽涉身邊之人,從來不缺擔當。
但黃蓉終究是黃蓉。
她反手握住葉無忌,輕輕搖頭。
「無忌,你必須去。」
黃蓉坐直身子,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從容。
「方才潘和宣旨時,我便一直在想此事。如今有了這個孩子,你更是非去不可。」
段明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凝神聽著。
黃蓉緩緩道:「灌縣看似蒸蒸日上,實則根基未穩。流民等著吃飯,而且日後流民會愈來愈多,兩萬餘兵馬需要糧餉,七萬畝荒田才剛剛播種,連第一茬糧食都未收上來。一旦稍有變故,便可能滿盤皆輸。」
葉無忌沉默不語。
黃蓉繼續道:「李文德雖然在成都府吃了虧,可他手中仍握著朝廷的名分。你若奉旨入京,便是立下戰功、進京面聖的朝廷將領。李文德縱然恨你入骨,明面上也只能將你視作同僚。」
「可你若抗旨不遵,他明日便能上奏朝廷,指控你擁兵自重、圖謀不軌。到那時,他要對灌縣用兵,便是名正言順。」
段明珠點頭道:「蓉姐姐所言極是。大理雖然能供應銅料與戰馬,但國內局勢同樣不穩,禁不起一場大戰。若朝廷認定你意圖謀反,宋軍自東而來,蒙古鐵騎又從北面趁虛而入,灌縣必將腹背受敵。」
「兩面受敵,你拿什麼抵擋?」
黃蓉直視著葉無忌,語氣鄭重。
「若城池被圍、糧道斷絕,即便你武功蓋世,能夠殺出重圍,城中八萬百姓又該如何?難道真要讓我和腹中的孩子跟著你顛沛流離、亡命天涯?」
葉無忌心頭一震。
他深吸一口氣,將黃蓉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黃蓉靠在他懷裡,語氣緩和了幾分。
「余玠大人既敢在御前為你表功,朝中必然有人願意保你。官家也不是昏聵之人。蒙古大軍虎視西北,大宋正是用人之際,豈會輕易自毀長城?」
「此去臨安固然危機四伏,卻並非絕境。相反,這是你擺脫李文德掣肘,獲得朝廷正式封賞的最好機會。只要名分在手,日後無論招兵、屯田,還是擴充軍備,都能名正言順。」
葉無忌閉上雙眼,心中飛快權衡。
黃蓉說得分毫不差。
此時與朝廷翻臉,無異於自取滅亡。
灌縣需要時間。
至少要等田裡的糧食堆滿倉廩,等神機營的火器列裝全軍,等騎兵真正形成戰力。
在大宋這棵大樹徹底傾倒之前,借朝廷之名招兵買馬、休養生息,才是上策。
這一趟臨安不僅要去,還要堂堂正正地去。
他要從官家手中拿到名分,再回過頭來,徹底打破李文德對川西的封鎖。
良久,葉無忌睜開雙眼,目光堅定。
「好,我去。」
他低頭吻了吻黃蓉的額頭,沉聲道:
「我不但要平安回來,還要替你和孩子掙下一份無人敢欺的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