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宅正廳里的藥香尚未散盡。
黃蓉斜靠在梨花木軟榻上,月白寬袖滑到臂彎,露出一截白膩如雪的玉腕。雖有孕在身,腰線微顯豐腴,前襟處卻更顯飽滿挺拔,整個人透著成熟婦人獨有的明艷韻味。
程英坐在榻旁的矮凳上,手托一碗剛熬好的安胎枸杞羹,正細心撇去湯麵浮沫。
葉無忌將聖旨隨手放在長案上,拉過竹椅坐下。
「我已經想好了。」他倒了杯涼茶,「春耕過半,城防也無大礙。此次前往臨安,我一人上路,誰也不帶。」
程英停下手中瓷勺,柔聲勸道:「臨安局勢複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余玠大人雖替你表功,朝堂上卻未必儘是善意。你只身前往,身邊連個商議的人都沒有,終究太過兇險。」
「人多了反而礙事。」葉無忌一飲而盡,「憑我的金雁功和混沌真氣,打得過便打,打不過也沒人留得住我。快馬加鞭,半個月便能往返兩地。若有大隊人馬隨行,李文德安插在成都府的探子反倒容易察覺,平添變數。」
黃蓉咽下羹湯,用絹帕輕拭唇角,抬眸道:「你心裡有數便好。灌縣這邊有我和明珠照看,楊過的騎兵與神機營也都在掌握之中,李文德翻不起什麼風浪。只是工坊的軍械催得緊,神機營若沒有足夠的火器壓陣,終究少了幾分底氣。」
「這正是要緊之處。」葉無忌站起身,「工坊的火器是咱們立足的根本。臨行之前,我還得過去看一眼。」
他說著,伸手在黃蓉尚未顯懷的小腹上輕輕一按,隨即轉身走出廳堂。
穿過幾條整潔的石板街,葉無忌徑直來到城西軍械工坊。
尚未走近大門,空氣中便已瀰漫著刺鼻的硫磺與硝石味。院牆內鐵器交鳴,工匠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轟隆!」
一聲悶響自工坊北側的靶場傳來。灰白煙塵沖天而起,地面也隨之輕顫。
幾個滿臉焦黑的鐵匠從矮牆後連滾帶爬地退了出來,口中連聲叫苦。
「怕什麼!」煙塵中傳來一聲清脆的喝斥,「這次藥量加了三成,鐵砂也換成了碎鉛,威力自然更大!」
煙塵散去,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大步走出。
唐婉兒上身裹著一件緊繃的黑色短皮甲,將那飽滿挺拔的弧度勾勒得驚心動魄。
下身是一條極其貼身的深紫勁裝長褲,兩截修長筆直的圓潤長腿利落有力,腰間懸著皮質工具囊與排插短刺。
她一張瓜子臉雪白精緻,鼻樑挺翹,右邊臉頰上蹭著一道黑灰,深褐色的眸子透著狂熱的興奮。
「唐總管,再加藥量,這鐵筒怕是要炸膛了!」老鐵匠滿頭大汗地喊道。
「炸了便換厚些的熟鐵皮!」唐婉兒揮了揮手裡的小鐵錘,「不試出極限,怎麼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威力?司空絕那老頭調的火藥配比太過保守。火藥這種東西,便要夠響、夠烈,十步之內足以撕開重甲,才算得上火器!」
葉無忌抄著雙手走上前,打趣道:「三年技術總管的契約才履行了小半年,唐大小姐便打算先把我的軍械坊拆了?」
唐婉兒動作一頓,轉身看向他。見是葉無忌,她揚起下巴,柳眉一挑。
「你懂什麼?」她道,「按照我改良後的黑火藥配比,再配上唐門的開花鐵彈,三十步內,連重甲騎兵的馬腿都能打斷。黑石峽若擺上二十門這樣的連發筒,李文德的黑甲軍來多少,都得被轟成焦炭!」
「想法不錯。」葉無忌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只是你這院子,已經像是遭了雷劈,震得人耳朵發麻。」
他說著走到唐婉兒面前,扯下袖口一塊乾淨布條,在她鼻尖輕輕擦了一下。
唐婉兒沒料到他會突然動手,連忙退了半步,耳根染上一層薄紅,嘴上卻依舊不肯服軟。
「做機關火藥,哪有不響的?」她皺眉道,「你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整日泡在硝石堆里,身上都快醃入味了。」葉無忌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工坊里烏煙瘴氣,先歇一會兒。我帶你去街上吃點熱食。」
「我不餓。下一批引信剛浸過藥油——」
唐婉兒話未說完,便被葉無忌拉出了工坊。
午後的灌縣東市熱鬧非凡。
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街面乾淨整潔。兩旁商鋪林立,挑擔的菜農、推車的腳夫往來穿梭,街巷中滿是熱氣騰騰的煙火氣。
葉無忌尋了個臨街的麵攤坐下,抬手招呼攤主。
「老張,來兩碗紅油抄手,多放茱萸油和蔥花,再切半斤滷牛肉。」
「好嘞,統轄大人稍候!」
攤主應了一聲,麻利地忙活起來。
唐婉兒在條凳上坐下,雙手搭在膝頭。她平日裡雷厲風行,此刻置身喧鬧集市,反倒顯得有些拘謹。
「你過幾日真要去臨安?」她擺弄著腕上的鹿皮護腕,低聲問道。
「聖旨已經送到,自然要去。」葉無忌用竹筷敲了敲桌面,「順便去臨安探探路,看看能否尋到精銅和火硝的貨源。灌縣擴充軍備,離不開這些東西。」
唐婉兒咬了咬下唇,眼中閃過一絲憂色。
「蜀道艱險,外面也不像灌縣這般太平。朝廷那些大官個個心思深沉,你平日裡又口無遮攔,到了臨安可別被人算計了。」
「我平日做事穩妥得很。」葉無忌笑道,「倒是你,在工坊里收斂些,別把自己的臉給炸花了。等我從臨安回來,收過秋糧,便帶人去蜀中替你把唐門大門砸開,奪回掌門之位。」
唐婉兒眼圈微微發紅。
當初在荒山破廟,她身負重傷、孤立無援,被迫簽下三年無償契約。可這幾個月來,葉無忌不但沒有為難她,反而將軍械重權盡數交到她手中,任由她調配鐵料、試製火藥。
對這份信任,她始終銘記於心。
熱氣騰騰的紅油抄手很快端了上來。
白嫩的麵皮裹著鮮肉,浸在紅亮的湯汁中,蔥花碧綠,香氣撲鼻。
「快吃,涼了麵皮便坨了。」葉無忌將一碗推到她面前。
唐婉兒拿起竹筷,夾起一隻抄手,正要入口,目光卻無意間掃過麵攤斜對面的青磚牆角。
那處牆根背著日光,青磚上生著幾片暗綠的青苔。就在距地半尺的磚縫旁,一道特殊刻痕靜靜留在那裡。
「啪嗒。」
竹筷脫手,落入粗瓷碗中,濺起幾滴紅油。
唐婉兒僵在原地。
她的臉色頃刻間褪得慘白,深褐色的瞳孔劇烈收縮,仿佛墜入冰窟。雙手死死撐著桌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連呼吸都停了片刻。
葉無忌眉頭一皺:「婉兒,怎麼了?」
唐婉兒沒有回答,只死死盯著那處牆角,身子微微發抖。
「撞邪了?」葉無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小巷入口的牆磚上,刻著一個隱秘圖案。
那是一柄由三片柳葉狀暗鏢拼成的旋轉鏢紋,線條纖細而深邃,旁邊還點著兩粒極不顯眼的圓點。
「三葉迴旋鏢……」
唐婉兒聲音發啞,字字帶著顫意。
「這是唐門最高等級的聯絡。」
葉無忌神色一凝:「唐門的人?」
「不是尋常門人。」
唐婉兒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幾乎嵌入皮肉,聲音中滿是驚惶。
「三葉迴旋鏢,只有內門刑堂長老和掌門嫡系才有資格使用。除非門派遭逢滅門之禍,或是發現了唐門必殺的叛徒,否則絕不會留下這種暗記。」
她大口喘息,眼中儘是難以掩飾的恐懼。
「他們追到川西來了……他們怎麼可能找到這裡?」
葉無忌按住她的手背,將一縷溫和純正的混沌真氣渡入她體內,替她壓下紊亂的氣血。
「別慌,有我在。」
說完,他起身走到牆角,蹲下仔細查看。
那枚三葉迴旋鏢刻在背陰的青磚上,刻痕足有三分深。更重要的是,斷口處露出的紅泥仍帶著濕意,旁邊的青苔也像是剛被刮破不久。
葉無忌伸出食指,輕輕拂過冰冷的磚面。
刻痕乾燥,粉末微潮。
這枚標誌顯然是近幾日留下的,甚至很可能就在昨夜。
唐門的人,已經追到灌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