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虎手中的短刀停在半空,刃口泛著幽藍冷光。
高大的黑獒伏在地上,長舌仍在唐婉兒鞋面上來回舔舐,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另兩頭惡犬也趴在碎石灘上,尾巴掃得泥水四濺。
唐虎臉上的橫肉抽動兩下,斜睨著她:「說話!這幾頭畜生平日生人勿近,憑什麼見了你便如見親娘?」
唐婉兒垂著頭,雙手反剪身後,粗布麻裙被繩子勒得緊繃。她深吸一口氣,故意讓聲音發顫:「回大爺的話,民婦自幼跟著爹爹進山採藥,常在懸崖邊採摘熊膽、透骨草。身上沾了多年藥腥,山裡的獵犬聞著,便當成了同類。」
說著,她用腳尖在為首那頭黑獒耳根下輕輕一碰。
那是唐門馴獸秘傳的退避暗印。
黑獒嗷嗚一聲,立刻翻身爬起,拖著鐵鏈縮到趙老三身後。另兩頭惡犬也低聲嗚咽,夾著尾巴退入岩縫,再不敢看唐婉兒一眼。
趙老三拉緊鐵鏈,喘著粗氣,抹去額頭的冷汗:「虎哥,還真叫這娘們說中了!透骨草混著生羊脂,確實能把獵犬餵得溫順。她身上儘是藥簍和泥土的氣味,畜生鼻子靈,認錯了。」
唐虎收刀入鞘,啐了一口:「算你走運。老子還當抓到了內門細作,原來只是個滿身泥味的採藥婦。」
葉無忌見狀,立刻彎腰湊上前,臉上堆起笑意:「大爺明察秋毫,果然不凡!小的這渾家沒見過世面,只會擺弄幾根草藥,哪能與唐門的英雄好漢相比?大爺威震蜀中,小的早就心生敬仰。」
唐虎聽得受用,抬了抬下巴,斜眼看他:「算你會說話。不過少套近乎。進了山寨,是死是活,還得等堂主發落。」
「那是,那是。」葉無忌連連作揖,目光卻四下游移,「大爺,唐門果真如神仙洞府一般。小的常年在犍為收藥,早聽說唐門毒術冠絕天下。今日一見,連守寨的各位爺都氣勢不凡。」
唐虎放聲大笑:「那是自然!整個蜀中,誰敢在唐門面前放肆?」
「走,押回去!」
唐虎一揮手,兩名漢子牽起繩頭,押著葉無忌和唐婉兒繼續向峽谷深處走去。
山風在峭壁間盤旋,腳下的碎石愈發鋒利。
唐婉兒踩過泥水,鞋襪盡濕。她餘光掃向葉無忌,只見他弓著腰跟在唐虎身後,一路賠笑,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惱意。
葉無忌像是全然不覺,指著左側絕壁上的一排黑洞,故作驚懼道:「大爺,那些洞裡藏的是什麼?莫不是毒蜂?」
唐虎嗤笑,回頭罵道:「沒見識!那是千機連環簧。你當唐門和外頭的山賊一樣?石壁里埋著八十丈精鋼絞索,只要機關堂拉動總栓,一萬兩千支透骨釘便會同時射出,頃刻間封死整條峽谷,連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唐婉兒腳步一頓。
千機連環簧?
她離開唐門時,左側絕壁上明明布置的是落石滾木,何時換成了機關堂的精鋼絞索?唐不三掌權不過數月,竟已將外圍防線改得如此森嚴。
葉無忌仿佛沒有察覺她的異樣,縮著脖子道:「一萬兩千支?若是走錯一步,豈不是要被射成篩子?」
「怕了?」唐虎拍了拍腰間短刀,滿臉得意,「怕就老實跟著我的腳印。看見前面的黑風口沒有?踩偏三寸,地底的硫磺火坑便能把你燒成焦炭。」
葉無忌連忙點頭:「大爺走哪條路,小的便跟哪條路,絕不敢踏錯半步。」
說話間,他眼底精光一閃,視線落在岩壁下的青苔與泥印上。
所謂地火硫磺坑,受力點極薄。青石板上覆著一層灰白鹼霜,顯然是下方埋了火藥與生石灰。若非唐虎炫耀,尋常高手縱身掠過,也極易觸發火線。
葉無忌腳下看似踉蹌,實則步步避開暗藏的引線。他借勢撞了唐婉兒一下,低聲道:「媳婦,看著腳下,別摔著。」
唐婉兒瞪了他一眼,腳步卻悄然沿著他的落腳處踏下。
她心中一沉。
外門原本由忠於老掌門的九叔掌管,各處防務她自幼便熟記於心。如今不過數月,唐不三不但清洗舊部,還將鬼哭嶺改成了步步殺機的死地。若沒有葉無忌遮掩,她貿然闖入,早已葬身火坑。
「咦,大爺,前面那座石門上掛著一張鐵網!」葉無忌又驚呼起來。
峽谷盡頭,一座三丈高的青石堡壘拔地而起。厚重的生鐵閘門半掩著,門洞上方懸著一張泛著黑光的巨大鐵網。
唐虎不屑道:「那是子母銷魂網。上月大長老從滇西調來的烏金絲,火燒不爛,寶刀難斷。網上淬了蛇蠍軟筋散,沾上皮肉,三個時辰內便提不起內力。抓你們兩個鄉巴佬,還用不著它。」
唐婉兒瞳孔微縮。
連烏金絲都用上了。
唐不三究竟有多忌憚有人殺回總舵?老掌門被囚禁的消息一旦傳出,那老賊只怕寢食難安。
眾人穿過石門。
幾名鐵甲守衛持矛迎上。唐虎取出腰牌一晃,道:「巡山時抓到的可疑人物,先押進外門大牢。等老子吃完飯,再去提審。」
守衛驗過腰牌,側身放行。
剛進入堡壘,四周光線便暗了下來。
兩側是刀削般的黑石甬道,頭頂每隔數丈才插著一支松油火把。火光搖曳,映得石壁上的青苔泛著冷光。空氣中滿是霉味、硫磺味和腐肉的腥臭。
越往深處,台階越陡。
眾人整整下了三層石階,寒氣撲面而來。兩側牢房皆以碗口粗的熟鐵柵欄封死,裡面一片昏暗,間或傳來鐐銬拖地的聲響和低沉的呻吟。
唐婉兒掃視兩側牢房,想從囚犯中找出九叔。可牢內之人盡皆披頭散髮,面目難辨。
兩名牢頭提著鑰匙迎上來,腰間掛著皮鞭和短錐:「虎哥,今日抓的是什麼人?」
唐虎一把扯住葉無忌的衣領,將他推得踉蹌:「這男的滿嘴油滑,關進甲字七號牢房,腳銬鎖牢,不許給飯。」
說罷,他又看向唐婉兒。
「至於這小娘子,關進乙字三號單間,好生看著。老子喝兩杯雄黃酒,再親自來審她。」
唐婉兒側身避開他伸來的手,冷聲道:「拿開你的髒手。」
唐虎嘿嘿一笑:「性子倒烈。進了唐門黑牢,便是插翅也難逃。等會兒有你求饒的時候。」
鐵柵欄門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葉無忌被兩名牢頭推進牢中,腳腕上隨即扣上一副數十斤重的生鐵鐐銬。
「老實待著!」
牢頭啐了一口,哐當一聲鎖上鐵門。
另一邊,唐婉兒也被推入狹窄的石牢,鐵鎖接連落下。
唐虎吹了聲口哨,帶著手下沿石階離去,嘴裡還嚷著要去廚房弄只肥雞下酒。
腳步聲漸遠,地牢重新陷入死寂。
唐婉兒背靠石壁,將反綁的雙臂抵在粗糙的石面上,試圖磨斷牛筋繩。她咬住嘴唇,壓低聲音道:「葉無忌,你方才套出那些機關的位置,有什麼用?如今手無寸鐵,唐虎一會兒便會回來,你準備如何應付?
葉無忌原本佝僂的身形不知何時已挺直。他低頭看了眼腳上的熟鐵腳鐐,神色平靜。
隨後,他雙手一震,真氣透體而出。
咔嚓一聲。
那浸過桐油、尋常刀刃難斷的牛筋繩,在他腕間寸寸崩裂。
葉無忌活動了一下手腕,隔著鐵柵欄看向唐婉兒,笑道:「唐大小姐,若不是我方才故意奉承,哪能讓唐虎把機關防線說得一清二楚?至於他要來給你鬆綁,你又何必著急。」
唐婉兒氣得胸口起伏,瞪著他道:「你還有心思說笑!這牢房以黑雲玄鐵鑄成,沒有鑰匙,便是大羅金仙也出不去。」
葉無忌輕笑,右指微屈。
一縷純陽內勁凝於指尖,隔著鐵柵欄,準確點在她背後的繩結上。
無聲無息間,牛筋繩應聲而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