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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章 九叔

2026-10-03 16:33:14 作者: 麻薯布丁球球

  石階方向再無腳步聲。

  乙字四號牢房內,污血順著傾斜的石槽緩緩淌出,在火光下泛著暗紅。

  那人骨瘦如柴,趴在血泊中。兩根腕粗的生鐵鉤穿透琵琶骨,鎖鏈橫貫後背,鮮血沿著破碎的衣衫不斷滴落。渾身上下毫無動靜,唯有胸口尚在微微起伏。

  唐婉兒斜倚石壁,斷開的牛筋繩虛搭在腕間,雙手擱在膝上。

  她身上的藍花粗布襦裙有些凌亂,衣襟翻卷,露出大片雪白。深紫長褲緊貼著修長豐腴的雙腿,將飽滿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隔著兩間牢房之間的鐵柵,她探出半個身子,死死盯著地上那人。

  「看清沒有?」

  葉無忌盤腿坐在甲字七號牢房,背靠木樁,嘴裡叼著不知從哪兒摸來的乾草。

  「這身板跟破麻袋似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你當真認得?」

  「閉嘴。」

  唐婉兒低聲啐了一句,胸脯隨之起伏,衣襟下那片白膩幾乎要從繩縫間掙出來。

  她凝視著那人的後腦。

  蓬亂白髮間儘是泥污與血痂,額角斜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整張臉幾乎被污血糊住。

  唐門弟子成百上千,僅憑這副慘狀,縱是至親也未必認得出來。

  何況唐婉兒臉上塗了三層黃泥藥粉,眼皮又被膠汁扯得耷拉下來,活脫脫一個粗鄙村婦。

  對方認不出她,她也不敢貿然相認。

  

  唐婉兒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從袖口探出兩根白嫩手指,輕輕叩在鐵欄上。

  鐺。

  脆響在地牢里盪開。

  葉無忌抬起眼皮:「大姐,你這是給黑白無常報喪呢?」

  「別說話!」

  唐婉兒橫了他一眼,咬牙道:「再敢多嘴,出去以後,我就用暴雨梨花針把你的嘴縫上。」

  她定了定神,指節在鐵欄上敲出一串古怪的節拍。

  三重,兩輕。

  略作停頓,又連敲四下。

  隨後,她壓低聲音,輕輕哼起蜀中孩童抓石子時常唱的童謠:

  「金線縫布襖,銀梭打花梢。」

  聲音輕軟,帶著幾分女兒家的嬌憨,與她平日裡風風火火的性子判若兩人。

  葉無忌眉梢直抖,抱起雙臂笑道:「瞧不出來,唐大小姐平日裡張牙舞爪,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私下還會唱哄孩子的小曲兒。來,再給小爺唱兩句,唱得好,重重有賞。」

  唐婉兒懶得理會這登徒子,心思全在鐵欄另一邊。

  地上那人依舊伏在血泊中,紋絲不動。

  牢內只剩松油火把噼啪作響。

  唐婉兒眼裡的希冀漸漸暗了下去,背脊發軟,緩緩靠回石壁。

  「難道當真不是九叔……」

  她喃喃道:「九叔精明過人,外門十二道關卡的機關暗道皆出自他手,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先別忙著蓋棺定論。」

  葉無忌吐掉乾草,起身走到欄前,朝地上一指。

  「看他的左腳。」

  唐婉兒順勢望去。

  血污之中,那隻套著破草鞋的左腳,正在石板上輕輕摩擦。

  沙……

  沙沙……

  腳跟先磕三下,停頓片刻,再磕兩下,最後連磨四次。

  與唐婉兒方才敲擊鐵欄的節奏分毫不差。

  緊接著,一道破風箱般的嘶啞聲音,從蓬亂白髮下艱難擠出:

  「偷得……偷得油燈草……」

  「照見……照見黑狸貓……」

  唐婉兒腦中轟然一響,眼眶霎時紅了。

  這是當年九叔帶她在唐門後山采毒草、捉蛐蛐時,隨口編出的下半首童謠。

  普天之下,絕無第三人知曉。

  她幼年喪母,父親沉迷機關暗器,又一心執掌唐門,將她丟在偏院不聞不問。那十二年裡,是九叔一面掌管外門庶務,一面牽著她的小手,帶她走遍蜀道懸崖,教她辨藥製毒、熬製湯劑。


  她受了委屈,便在院中摔砸泄憤。

  九叔總會板著臉,從袖中摸出一包麥芽糖,唱著這首荒腔走板的童謠哄她。

  「九叔!」

  唐婉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抓住鐵欄,整個人緊貼上去。

  「真的是你嗎?我是婉兒!」

  動作太大,早已被葉無忌切斷的牛筋繩徹底滑落,散在腳邊。

  她胸前的碎花襦裙被鐵欄擠向兩側,露出大片瑩潤雪白。纖腰驟然繃緊,勾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血泊中的老人猛地抽搐。

  兩根穿透琵琶骨的鐵鏈嘩啦作響,濺起幾點烏黑的血。

  他艱難抬起腦袋,渾濁雙眼透過污發的縫隙,死死望向乙字三號牢房。

  見到那張塗滿黃泥、醜陋不堪的村婦面孔,老人先是一怔,繼而喉中發出咯咯聲響,似在極力壓抑狂喜與劇痛。

  「小……小雀兒?」

  聲音支離破碎。

  「小雀兒」,正是她幼時爬樹掏鳥蛋,九叔私下給她取的乳名。

  「是我!九叔,是我!」

  唐婉兒淚水奪眶而出,沖開臉上的藥粉,留下兩道清晰白痕。

  「你怎會被折磨成這樣?唐不三、唐不四那兩個老畜生,怎敢對你下此毒手!」

  她一邊怒罵,一邊伸長手臂,想越過鐵欄去抓老人的手。

  可兩座牢房之間隔著厚重石牆,鐵欄相距足有兩尺。她縱然將半個身子擠進欄間,指尖也只能觸到地上的冰冷血跡。

  「大小姐……真的是你……」

  老人伏在血泊中,嘴唇顫抖。每說一個字,嘴角便湧出一股黑血。

  「老天開眼……你沒死在蒙古人手裡……」

  「快走……你不該回來……這是……」

  「老人家,先別急著敘舊。」

  葉無忌站在隔壁牢房,雙臂抱在胸前,兩撇八字鬍輕輕抖動,目光在老人身上的鎖鏈和傷口間來回遊移。

  「唐門內鬥,我本不該插嘴。不過唐不三既已奪了外門大權,你這位掌管外門防務的九爺,於他們而言,理應是心腹大患。」

  唐婉兒猛然回頭,怒視著他。

  「葉無忌,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

  「我是在替你長腦子。」

  葉無忌翻了個白眼。

  「方才唐虎押咱們進來時,你也看見了。這外門黑牢,關的不是偷雞摸狗的雜役,就是咱們這種誤闖關口的藥商。守備鬆懈,連個像樣的高手都沒有。」

  他屈指敲了敲生鐵柵欄,發出一聲悶響。

  「九爺是唐門有頭有臉的人物,又是老掌門的心腹。唐不四既然嚴刑拷打,甚至穿了他的琵琶骨,為何不把人關進內門最深處的絕命牢?」

  「反而大費周章,派四個尋常刑堂弟子,把他從內門押到這座外門黑牢?」

  葉無忌嘴巴翹了翹。

  「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

  「唐大小姐,你不覺得這一切太順了嗎?」

  唐婉兒僵在原地。

  滿腔悲憤如被一盆冷水澆滅,後背頓時沁出細汗。

  先前在鬼哭嶺關口,她急於救父,方寸大亂,並未深思。

  此刻冷靜下來,才覺此事疑竇叢生。

  九叔掌握外門所有暗道陣圖與機關口訣,更是父親唯一信任的託孤重臣。

  以唐不三陰鷙狠毒的性情,抓住九叔後,要麼逼出機密,殺人滅口;要麼關入千機閣地牢,派高手嚴加看守。

  豈會只遣四名普通刑堂弟子,將他像條死狗般扔進外門大牢?

  唐婉兒伏在鐵欄旁,聲音發緊。

  「九叔,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爹如今被關在何處?」

  「唐不三為何偏偏把你送到外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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