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一路向下,四周愈發悶熱,刺鼻的藥氣充斥甬道。
藥廬藏在地底深處。四面石壁鑿出上千暗格,擺滿各色瓷瓶與乾枯藥草。正中橫著三張生鐵床,床面血跡斑駁,四角各焊著兒臂粗的鐵環。
兩名蒙面弟子將葉無忌推到中間的鐵床上,死死按住。鐵環扣住他的手腳,咔噠幾聲,悉數鎖緊。
唐不四來到石案前。案上擺著一套銀制量具,下方炭火正旺。他捧起烏黑瓷瓶,拔開瓶塞,一股辛辣氣味撲面而來。
兩名侍者慌忙屏息,連退三步,眼中儘是驚懼。
「二長老……」其中一人低著頭,聲音發顫,「這碧落黃泉引,上個月拿十二個人試藥,他們只聞了些藥氣,便七竅流血。後來強灌下去,無人撐過一盞茶,連骨頭都化了。這小子細皮嫩肉,只怕……」
唐不四冷哼一聲,將瓶中藥液倒入銀碗。深紫色的藥液遇熱翻滾,騰起縷縷白煙。
「那群廢物內功淺薄,豈能承受此藥?」唐不四盯著銀碗,目露狂熱,「老夫耗費十年心血,搜羅滇南七十二種毒蟲,又配以西域曼陀羅,才煉成這碧落黃泉引。此藥入體,循經而行,先封心脈,再蝕真氣。老夫今日便要看著他的內力一點點化盡!」
唐門毒術之所以威震蜀中,靠的便是這種無孔不入的陰毒手段。
尋常武林人士,哪怕是先天高手,一旦真氣沾染毒素,便只能斷腕求生,甚至散功保命。
唐不四這番謀劃,不可謂不毒。他要的不僅是人命,更是借葉無忌的身子,驗證他那套「以毒化氣」的理論。
能化去敵人內力的毒藥,遠比直接殺人的毒藥更有價值。一旦此藥大成,唐門便等於扼住了天下高手的咽喉,往後天下高手見了唐門,也得退避三舍。
葉無忌仰躺在鐵床上,手腳雖被鎖住,神情卻安之若素。他吸了吸鼻子,隨口道:「斷腸草、夾竹桃,還有曼陀羅。可惜前兩味下得太重,反倒壓住了曼陀羅的藥性。至於那些滇南毒蟲,火候也欠了幾分,藥氣里還帶著土腥味。就這點手藝,也敢敝帚自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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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不四端碗的手一頓,臉色鐵青。
「死到臨頭,還敢信口雌黃!」
他大步上前,捏住葉無忌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
「老夫倒要看看,待藥液穿腸蝕骨,你這張嘴還能硬到幾時!」
手腕一翻,整碗藥液盡數灌入葉無忌腹中。
侍者連忙捧來九根透骨玄針,正要封住他的心脈,以免他運功逼毒。
「不必封穴。」
唐不四抬手擋開侍者,死死盯著葉無忌。
「碧落黃泉引遇氣愈烈。他若運功,毒性便會隨真氣直衝五臟,死得更快!」
藥液滑過喉嚨,一股灼熱直墜丹田。方一入腹,便化作無數細流,沿著周身經脈橫衝直撞。
這碧落黃泉引確實霸道。尋常高手的真氣一旦與之相觸,頃刻便會遭其侵蝕,直至經脈寸斷。
可葉無忌體內流轉的,並非尋常真氣。
《九陰真經》的至陰、《九陽真經》的至陽,再輔以《先天功》的無為之道,三者融會貫通,早已化作陰陽相濟、生生不息的混沌真氣。
毒氣才闖入經脈,丹田內的真氣便自行運轉。陰陽二氣首尾相銜,化作一道無形旋渦,將四散奔突的毒氣盡數捲入其中。
毒藥再凶,終究也是外來之力。混沌真氣陰陽互濟,連龍象般若功的剛猛勁力都能化解,何況幾味毒蟲草木煉出的藥性。
不過數息,毒性便被層層剝離,所余藥力化作精純內息,反哺四肢百骸。
先前在天龍寺與烏恩、本參連番惡戰,葉無忌體內留下不少暗傷。雖經與段明珠雙修,功力已恢復三成,經脈深處仍有幾處凝滯。
此刻藥力滾滾而來,恰如久旱逢甘霖。所經之處,經脈漸次舒展,受損的關竅也得以滋養。
「嗝——」
寂靜的藥廬里,忽然響起一個飽嗝。
葉無忌咂了咂嘴,吐出一口帶著藥香的濁氣,偏頭看向唐不四。
「老頭,這藥味道尚可,就是辣了些。還有沒有?再給小爺來一碗。」
唐不四僵在床邊,手中還捏著空碗,雙眼瞪得滾圓。
沒有七竅流血,沒有哀號掙扎,甚至不見半點虛弱。
這小子非但沒死,反而面色紅潤,氣息比先前更加綿長!
「不可能……絕不可能!」
唐不四扔下銀碗,一把扣住葉無忌的手腕,兩指搭上脈門。
脈象沉穩,氣血充盈。
那股足以蝕骨銷魂的毒氣,竟已蕩然無存。
「你練的是什麼邪功?」唐不四目眥欲裂,手指幾乎掐進葉無忌的皮肉,「老夫的碧落黃泉引呢?藥力去了何處?」
葉無忌手腕一震,雄渾內勁沿著鐵環驟然盪開。
砰!
唐不四踉蹌後退,腰身撞上石案。案上瓷瓶接連墜地,碎了一片。
「邪功?」
葉無忌嗤笑一聲,雙手枕在腦後,舒舒服服地躺在鐵床上。
「小爺練的是玄門正宗。你那點破爛毒藥,也就配拿去藥耗子。進了小爺的肚子,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兩名侍者早已雙腿發軟,癱坐在地。
他們跟隨唐不四煉毒多年,何曾見過這等怪事?一碗碧落黃泉引下肚,不僅毫髮無傷,竟還打著飽嗝討第二碗!
唐不四喘著粗氣,臉上青筋暴起。
他痴迷毒術半生,碧落黃泉引更是其畢生心血。如今卻被葉無忌當作茶水飲下,這般羞辱,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好,好!」
唐不四猛然轉身,撲向石壁上的暗格。
「老夫今日便是搬空藥廬,也要讓你死無全屍!」
他瘋了似的掃落一個個瓷瓶。
「化血散!蝕骨丹!絕命追魂香!」
五顏六色的藥粉、藥液,被他一股腦倒進木桶。唐不四抄起木棍,拼命攪動。各種毒氣混在一處,霎時腥臭撲鼻,熏得兩名侍者連滾帶爬地逃出藥廬。
葉無忌躺在鐵床上,看著唐不四氣急敗壞,嘴巴翹了翹。
來得正好。
他正愁功力恢復太慢,這等送上門的補藥,豈有不吃之理?
唐不四抱起大半桶毒水,踉蹌來到鐵床前。他雙目赤紅,披頭散髮,狀若瘋魔。
「喝!給老夫喝下去!」
他咆哮著,將木桶湊到葉無忌嘴邊。
葉無忌來者不拒,張口便飲,任由腥臭刺鼻的毒水灌入腹中。
混沌真氣隨即運轉,鯨吞蠶食般煉化藥力。葉無忌只覺丹田中烈焰升騰,雄渾氣機沿著經脈奔涌不休,竟隱隱有了破境之勢。
然而,唐不四積攢多年的毒藥何其龐雜,混在一處後更是藥性相衝,變化莫測。
葉無忌雖能煉化毒性,卻也難以在頃刻間吸盡如此龐大的藥力。
洶湧藥力不斷沖刷經脈,負擔愈發沉重。稍有不慎,便可能反噬自身。
何況唐婉兒與九叔尚在外面,生死未卜。
他可不能耽擱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