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門議事大廳。
夜色深沉如墨,大廳內卻火把通明,幾十根粗大的牛油蠟燭將整個大廳照得纖毫畢現。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唐不三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枚精鋼打造的鐵膽。
鐵膽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咔咔」聲。
謝清商一襲白衣,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心腹跌跌撞撞地跑進大廳,因為跑得太急,甚至在門檻處絆了一下,直接單膝跪倒在地。
「三長老!出大事了!黑牢……黑牢那邊出事了!」
心腹臉色發青,連聲音都在發抖。
唐不三停止了盤鐵膽的動作,冷聲喝道:「慌什麼!把氣喘勻了再說。黑牢固若金湯,有兩百鐵甲衛鎮守,能出什麼事?」
心腹咽了一口唾沫,哆嗦著匯報:「乙字號死牢被破了!裡頭的唐烈和……和昨天新抓來的一個村女,全都不見了!留守的鐵甲衛死傷過半,黑衣統領中了劇毒孔雀膽,現在生死不知。而且……而且四長老唐不四也不知所蹤,屬下帶人查探了地下的秘密藥廬,裡頭一片狼藉,機關全被毀了!」
「還有,三長老,我們在黑牢外圍發現了反切子母鎖被強行破壞的痕跡。那是用極其霸道的劍法硬生生切斷的。地火牽引也被拆了,根本沒來得及觸發自毀。」
謝清商那張一直溫文爾雅的臉,終於繃不住了。
對於這種陰謀家而言,最大的麻煩就是不在計劃內的變數。
他隱忍三年,下蠱三個月,靠的就是信息差和「尊師重道」的名聲。
江湖上的勢力博弈,向來是名分大於實力。
謝清商之所以能拉攏那麼多年輕一代的翹楚,全靠他維持著大義凜然的形象。
如今唐烈逃脫,意味著意味著他下蠱弒師的真相極有可能會大白於天下。
一旦這兩張底牌被揭開,謝清商的聲望就會清零。
那些依附他的附庸勢力,絕不是什麼死士。
為了自保,這幫人絕對會第一時間反水,把他切成碎片。
然而謝清商和唐不三都自動忽略了一起消失的村女,唐婉兒化妝後混進唐門,除了唐不四,眼下還沒有任何人發現。
謝清商轉過頭,盯著唐不三,語氣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恭敬。
「三長老,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我把消息透給你,讓你在黑牢設伏。結果你不僅沒抓住人,連唐烈都弄丟了,甚至連四長老都折了進去!」
唐不三臉色鐵青,手裡發力,「咔嚓」一聲,兩枚精鋼鐵膽硬生生被他捏出了幾道凹痕。
他站起身,指著謝清商的鼻子大罵:「師侄,你少在這裡反咬一口!當初是你拍著胸脯保證萬無一失。現在倒好,我折了心腹統領,我四弟連人帶藥廬全沒了!那反切子母鎖連金絲大環刀都砍不斷,對方能用劍法切斷,起碼是一流頂尖的高手!你招惹了這麼一個怪物,還讓他跟唐烈混在一起!」
謝清商壓住氣息,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現在追究誰的責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唐烈既然逃了,我下蠱的事情必定瞞不住。一旦天亮,內門中那些保持中立的長老若是知道了真相,必然不會支持我們。真到了那一步,大家一塊兒死。」
「你想怎麼做?」
唐不三冷冷發問。
謝清商往前逼近兩步,語氣極其強硬:「正因為對手強悍,我們才必須立刻搶占大義名分。不等明日正午。立刻傳令,天一亮,就在這總舵大廳舉行掌門大典!」
「我手持這塊掌門令繼位,然後立刻下達全門追殺令,將唐婉兒和唐烈定為叛宗逆賊,號令全門剿殺!」
唐不三聽完,嗤笑出聲。
「天亮就大典?名不正言不順。老掌門還在內門鎖著,沒有傳位詔書,你拿塊你私底下偽造的假令牌就想上位?底下那些堂主是瞎子嗎?」
謝清商寸步不讓,反唇相譏:「三長老,你我如今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掌門令在手,我就是名正言順的門主。到時候,外圍那些依附我們的小門派、分舵的堂主,就必須聽令行事。哪怕姓葉的武功再高,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抗整個蜀中武林的規矩嗎?我們用門規壓死他!」
「如果你不支持我繼位,讓唐婉兒奪回大權。你猜猜,她第一個要清算的是誰?我若是輸了,大不了一走了之,換個身份去大理或者蒙古。可你唐不三這一系的家底、老婆孩子全在蜀中,你跑得掉嗎?」
謝清商這番話,直戳唐不三的命門。
這兩個人之間的同盟,本來就是建立在骯髒的利益瓜分上。
唐不三想要唐門的商路財權,謝清商要內門的武學傳承和掌門名頭。
當沉沒成本大到無法承受時,人往往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唐不三明知道謝清商是在逼宮,明知道那塊掌門令是假的,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認帳。
唐不三沉默了。
他眼角的肌肉跳動著,大腦在快速權衡利弊。
確實,唐婉兒一旦翻身,絕不會放過他。
半晌後,唐不三重新坐回太師椅,聲音冷酷到了極點:「好。天亮舉行大典。我會調集外門所有的八牛弩和兩百鐵甲衛,把這大廳圍得水泄不通。誰敢反對你繼位,不用你動手,我的毒弩當場把他們射成刺蝟。」
「三長老英明,合作愉快。」
謝清商抱拳拱手。
說完,謝清商轉身走向大廳的角落。
他走入陰影中,從寬大的白衣袖子裡摸出一塊做工極盡逼真的玄鐵令牌。
借著搖曳的火光,他用指腹輕輕撫摸著令牌上的「唐」字。
唐不三在背後,冷冷地盯著謝清商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殺機。
這兩人各懷鬼胎,同床異夢。
唐不三心裡已經盤算清楚。
只要大典一結束,謝清商這把刀用完了,他就暗中啟動總舵底下的機關,把謝清商連同內門那些老頑固一併清洗,自己徹底獨攬大權。
謝清商自然能察覺到背後的寒意,但他並沒有回頭。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假令牌,無聲地扯了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