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之中,水聲潺潺,寒意森森。
葉無忌立在那堵平滑如鏡的青黑色斷龍石前,雙腿微屈,氣沉丹田,擺開了架勢。
石壁之上,五個巴掌大小的凹槽環列成陣,槽中分別刻著金、木、水、火、土五個古篆。
他雙手十指張開,隔空對準五處凹槽,周身氣機卻已悄然凝聚。
身後,唐婉兒緊緊攥著那張羊皮圖紙。
暗河之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濕衣貼在身上,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身段。胸前衣襟被水汽壓得服帖,飽滿的曲線若隱若現。水珠沿著她挺直的鼻樑滑下,落入領口深處。
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凝望著葉無忌的背影,心中憂懼交集。
「這人究竟能不能成?」
「斷龍死閘乃唐門先祖所設,須得五名絕頂高手同時運功,方能開啟。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夠辦到?」
「若是觸動機關,引爆了閘後的水銀火藥,只怕爹爹和我們都要葬身在這裡。」
唐婉兒越想越是心驚。
一路行來,葉無忌已不止一次令她刮目相看。無論是飛檐渡水的身法,還是那股霸道絕倫的真氣,都遠非尋常武人所能企及。
可是眼前這道斷龍閘,卻與尋常武學大不相同。
機關一旦錯動,便是同歸於盡的結局。
她實在不敢將眾人的性命,全都交在一個言語輕薄、行事卻又深不可測的男子手中。
蘇晚棠卻比她鎮定得多。
她立在唐婉兒身後,青色素絹抹胸同樣濕透,緊貼著豐腴成熟的身段。
寒氣侵體,她面色微白,身子隱隱發顫,然而一雙眼睛始終落在葉無忌身上,眸中沒有半分遲疑。
因為只有她知道,葉無忌體內那股真氣究竟有多麼可怕。
冷香院中,他曾以一己之力,鎮壓她體內糾纏二十七年的陰絕寒毒;地下藥廬里,他將連唐不四也無法駕馭的九幽鎖元毒陣吞噬煉化;水下逃生之時,他渡入她體內的純陽真氣,更令她在暗流漩渦中保住了一線生機。
那絕不是尋常內力。
那是一股足以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轟!」
就在此時,一聲沉悶的氣爆自葉無忌體內傳出。
兩女的思緒同時被打斷。
葉無忌動了。
他沒有將掌心貼上石壁,而是以指尖凌空運氣。
混沌真氣本由九陰九陽相互交融而成,陰陽相濟,渾然一體。
此刻,他卻以深厚內力強行將其分化,轉作五種截然不同的氣機。
「火行,走右手陽池穴!」
話音未落,葉無忌右手食指、中指併攏。
九陽真氣驟然湧出,熱浪撲面而來,四周水汽頓時翻騰不休,仿佛連虛空也被炙得微微扭曲。那股灼熱氣流凝作一道赤芒,準確無誤地射入火行凹槽。
石壁上的火字,頓時亮起一線暗紅光芒。
「水行,走左手太淵穴!」
葉無忌左手食指彈出。
九陰真經的寒氣沿指尖疾射而出,溶洞中的溫度陡然下降。石壁上迅速結起一層薄霜,森寒氣息宛如銀蛇,鑽入水行凹槽之中。
一熱一寒,分守兩方,彼此之間竟沒有半分衝突。
「這……這是陰陽同體?」
唐烈靠在石壁旁,眼皮不住跳動。
「至陰與至陽之氣,怎能共存於一身?如此寒熱交替,經脈怎會承受得住?稍有不慎,便是真氣逆行,走火入魔之禍!」
武林中各門各派的內功,大多各有屬性。
修煉純陽功法之人,最忌陰寒侵體;修煉陰柔內功之人,也難以承受剛猛至極的真力。
強行兼修,輕則經脈紊亂,重則真氣衝破臟腑,當場斃命。
唐門先祖建造斷龍閘之時,正是算準了天下無人能夠獨自運轉五行真氣。
因此,開啟此門,必須尋得五位高手,各以自身功力鎮住一道機關。
誰知葉無忌竟以一人之力,破了這個武林中人盡皆信守的常理。
但這還只是開始。
「金行,少商劍氣!」
葉無忌右手拇指驀地按下。
一道鋒銳無匹的劍氣自指端迸發而出,洞中頓時響起尖銳的破空之聲,仿佛有一柄無形利劍剖開長空。
那正是大理段氏六脈神劍中的少商劍,剛猛霸烈,勢不可當。
劍氣射入金行凹槽,石壁表面立時浮現出一道淡淡金紋。
「木行,先天真氣!」
葉無忌左掌翻轉。
全真教先天功第五層「無為而勝」悄然運轉。一股中正平和、生生不息的道家真氣自掌心湧出,宛若春風化雨,緩緩注入木行凹槽。
最後一道,便是土行。
葉無忌深吸一口氣,北冥神功隨之發動。溶洞中的水汽、塵埃,乃至空氣中殘存的藥毒之氣,盡數受到牽引,朝他體內匯聚而來。
那股氣息厚重如山,又混雜著他方才在藥廬中吞噬的毒瘴,漸漸化作一片渾濁蒼黃的真氣,沉沉壓向最後的土行凹槽。
金、木、水、火、土。
五行之氣,竟在葉無忌一人手中同時成形。
「嗡——」
青黑色的斷龍石內部,傳來低沉而悠長的機括聲。
五個凹槽同時亮起。
沉寂多年的機關,終於被徹底激活。
唐婉兒下意識掩住了嘴,眼中儘是震驚。
先前那幾分疑慮,在這一刻已蕩然無存。這個男子不但劍法高明、輕功絕頂,竟還精通如此多門屬性不同的內功。
如此根基,莫說年輕一輩,便是放眼天下武林,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人。
然而眾人尚未來得及鬆一口氣,異變陡生。
「咔咔咔……」
斷龍石只升起不到一寸,便猛地停住。石門內部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隨即,一股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反震之力,順著五個凹槽倒灌而出,排山倒海般沖向葉無忌雙臂。
「唔!」
葉無忌悶哼一聲。
他雙臂一震,十指險些離開石槽。衣袖無風自鼓,周身衣衫獵獵作響,仿佛有無數道勁力在體內衝撞。
「不好!」
唐烈臉色驟變。
「葉大人,千萬撐住!這是流沙牽引陣。一旦啟動,五行相生,循環不絕。斷龍石重逾萬斤,它不但要驗看運功者的五行真氣,還會反過來吞噬功力!」
唐烈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兇險。
這並非尋常石門,而是一座借力運轉的機關。若由五人同時出手,每個人只須分擔一部分阻力;可如今葉無忌獨自運功,便等於一人承受萬斤石門的重量,同時還要維持五種真氣之間的平衡。
葉無忌雖已踏入先天后期,又有混沌真氣護體,卻終究還未達到王重陽、洪七公那等五絕人物的境界。
他的真氣正在飛速流逝。
左手小指忽然一麻,少沖、少澤二經的舊傷也隱隱作痛。更糟糕的是,藥廬中吞噬的紅蓮血煞與混合毒瘴,因經脈運轉過度,竟也隨之翻湧起來。
一絲猩紅之色,悄然爬上他的眼白。
「這道破門,倒真會挑時候。」
他不敢撤手。
一旦五行真氣中斷,石門上方封存的火藥與水銀便會傾瀉而下。到了那時,眾人誰也休想活著離開。
「葉無忌!」
唐婉兒見他氣息不穩,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
「別過來!」
葉無忌厲聲喝止,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唐婉兒腳步一頓,面色頓時變得蒼白。
蘇晚棠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她能夠清楚地察覺到,葉無忌體內的氣息正在失去控制。那股狂暴而危險的波動,與當日在冷香院中鎮壓她體內陰絕寒毒時極為相似。
紅蓮血煞,已經開始反噬。
「若他壓制不住……」
蘇晚棠咬住下唇,眸光微微一動。
「我該如何助他?難道再將陰絕寒毒渡入他體內不成?」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
葉無忌雙足陷入青石板中,硬生生踏出了兩道寸許深的足印。九陰九陽真氣飛快消耗,五行凹槽卻猶如無底深淵,不斷吞噬著他的功力。
「想要抽乾葉某?」
葉無忌眼中寒光一閃。
他猛地吸入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北冥納氣法驟然運轉。四周水汽如百川歸海,紛紛向他體內匯聚。
既然斷龍石要比拼消耗,那便看究竟是誰的根基更為深厚。
「飛絮勁!」
葉無忌不再一味硬抗。
九陰真經中的飛絮勁沿經脈展開,將倒灌而來的反震之力層層化解。那股剛猛無匹的力量在他體內迴旋一周,被卸去大半,隨即又沿著北冥神功的行氣路線,重新壓回五個凹槽之中。
緊接著,他將方才煉化的九幽鎖元毒陣之力盡數調動起來,毫無保留地灌入土行凹槽。
那股毒力經過混沌真氣煉化,已化作最純粹的推動之力。
葉無忌雙目微紅,驀地一聲長喝:
「陰陽爆裂!」
純陽與極陰兩股真氣在經脈中轟然交匯。
兩種本該相互衝撞的力量,在混沌真氣牽引之下驟然碰撞,化作一股極不穩定、卻強橫無比的爆發之力。
「給我開!」
葉無忌雙掌猛然向前一推。
「轟隆隆——」
斷龍石內部傳來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巨響。
這一次,青黑色石門終於承受不住。流沙機關徹底貫通,沉重的石門帶起漫天塵埃,沿著兩側石槽緩緩升起。
一尺。
兩尺。
半人高。
當門縫升到足以容一人通行之時,門內忽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一根懸木落下,正好卡住了機關。
石門終於停住。
葉無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收回雙手,身子微微一晃。胸中氣血翻湧,體內那股亂竄的血煞之氣險些再次衝破壓制。
「你沒事吧?」
唐婉兒第一個奔上前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她靠得極近,濕衣貼身,寒氣與體溫交織著傳來。葉無忌心神微微一盪,本想說兩句笑話緩解痛楚,然而下一刻,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蘇晚棠與唐烈也快步來到門邊。
可是,兩人的腳步剛剛跨過門檻,便同時停了下來。
順著半人高的門縫,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猛然湧出,夾雜著濃烈的血腥氣,頃刻間充滿了整座溶洞。
那味道,仿佛腐爛的死肉被封在不透氣的石室中,經過數月發酵,令人幾欲窒息。
唐婉兒怔在原地,扶著葉無忌的手不住發抖。
「爹……」
她顧不得惡臭,彎腰便要鑽入門縫。
「且慢。」
葉無忌一把揪住她的後領,將她硬生生拽了回來。
「裡面封閉了三月有餘,積存的氣息極為污濁。血腥味中,還夾著很重的藥氣。」
他借著溶洞中微弱的光線,朝門後那片漆黑望去。
蘇晚棠也屏住呼吸,細細辨認著空氣中的氣味。
片刻之後,她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不是尋常藥味。」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是續魂散,專門用來吊住性命的。還有……七絕毒。腐骨蝕心,見血封喉。」
門後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鎖鏈聲。
叮。
像是有人正在垂死掙扎。
唐婉兒身子猛地一顫,眼淚剎那間湧出。
「爹!」
葉無忌按住她的肩頭,目光沉沉地望向門內。
黑暗深處,仿佛正有一雙眼睛,隔著門縫靜靜凝望著他們。
那雙眼睛,依舊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