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死閘開,門主悽慘狀**
斷龍石終於升至盡處。
那股積壓在石室之中的腐臭與血腥,再無半點阻隔,迎面撲來。眾人只覺胸口發悶,幾欲作嘔。
葉無忌當先跨過門檻,唐婉兒、蘇晚棠與唐烈緊隨其後。
石室極為寬闊,四壁俱是平整的青黑石壁,既無窗牖,也無通風之處。石頂鑲著數枚夜明珠,光芒昏黃,映得滿室幽暗。
正對石門的牆根處,橫著一張寒玉石床。
床旁坐著一個人。
那人雙手雙足皆被精鋼鎖鏈鎖住,鎖鏈穿過石壁,另一端深深嵌入石中。多年不見天日,鐵鏈早已鏽跡斑斑,其上還凝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痕。
那人低垂著頭,花白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的長袍早已破碎不堪,寬大的衣襟下,只剩一副形銷骨立的身軀。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腹間那道傷口。
傷勢自前腹貫入,創口深可見骨,四周皮肉泛著死灰之色,黃綠色的膿液不斷滲出,順著衣擺滴落在青石之上。
唐婉兒腳下一軟,雙膝重重跪在地上。
「爹!」
悽厲的呼喊在石室內迴蕩不絕。
眼前這人,正是威震蜀中、執掌唐門數十年的老門主,唐仁。
若有外人在此,只怕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老人,便是昔日名動江湖的一代高手。
斷龍閘後的禁地,本是唐門歷代門主閉關參悟絕學之處。此地機關重重,開啟之法也只有歷代門主知曉。
三月之前,謝清商聯合唐不三、唐不四突然發難。謝清商借奉茶之機,將化功散混入茶中,又以淬有七絕毒的匕首,自唐仁背後刺入腹間。
唐仁拼著最後一口真氣殺出重圍,退入斷龍閘後。
他心中清楚,若自己倒在外面,掌門令一旦落入謝清商手中,唐門正統便會就此斷絕。門下那些仍然忠於他的弟子,也必將遭到清洗。
因此,他沒有逃。
他親手落下斷龍閘,將自己鎖在了這片死地之中。
謝清商與唐不三不知五氣朝元之法,無法開啟斷龍石,只能守在外面束手無策。唐仁雖身陷囹圄,卻也以自身性命拖住了謝清商篡位的名分。
正因如此,謝清商直到今日仍舊名不正、言不順,只能借掌門大典之機,強行奪取門主之位。
唐婉兒連滾帶爬地來到寒玉床旁。
她伸手便要抱住父親,卻在看見那幾根鏽跡斑斑的鐵鏈後,硬生生停住了動作。
聽到腳步聲,唐仁的身軀微微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雙目從亂發間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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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看清面前之人時,眼中的戒備漸漸散去,淚水卻驟然湧出,沿著沾滿塵污的臉頰緩緩淌落。
「婉兒……」
聲音乾澀嘶啞,仿佛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氣力。
唐婉兒一把握住他的手,淚如雨下。
唐仁也用力攥住女兒的手掌。片刻之後,他的目光越過唐婉兒的肩頭,向後望去。
他看到了唐烈,也看到了蘇晚棠。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葉無忌身上。
就在這一瞬間,唐仁眼中的慈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警惕與怒意。他雙腕驟然發力,鐵鏈頓時嘩啦作響,牽動腹間傷口,膿血隨之湧出。
「畜生!」
唐仁厲聲喝道:
「謝清商那逆徒自己不敢進來,竟派你這黃口小兒送死?你以為擒住婉兒和晚棠,便能逼我交出掌門令與機關總圖嗎?痴心妄想!」
顯然,他已將葉無忌當成了謝清商派來的殺手。
在他看來,斷龍閘既然被人強行開啟,必然是外面的人擒住了唐婉兒與蘇晚棠,以她們二人為餌,逼自己就範。
葉無忌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鼻子。
這老門主的眼力,未免也太差了些。
自己方才拼盡全力轟開斷龍石,真氣幾乎反噬,此刻連站穩都頗費氣力,轉眼間卻被當成了綁架人質的惡徒。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綁匪,任由人質手執暗器,還一路跟在身邊的?
他心中雖覺好笑,對唐仁卻不免生出幾分敬意。
困在這石室三月,傷口日夜流膿,仍能在見到外人的第一刻想到守護掌門令,寧死也不肯向叛徒低頭。單憑這份心志,便足以令人佩服。
唐婉兒連忙抱住唐仁的手臂,急道:
「爹,你誤會了!他不是謝清商的人,是他來救我們的!」
唐仁哪裡肯信,拼力推開女兒。
「婉兒,快走!爹縱然一死,也絕不會讓這些叛徒得逞!」
蘇晚棠輕輕嘆了口氣,快步上前。
「姐夫,婉兒沒有騙你。」
她伸手按住唐仁的肩頭,柔聲道:
「這位是葉大人。若非他一路護送,我與婉兒早已死在唐不三手中。」
唐仁身軀一震,目光落在蘇晚棠的手上。
他深知這個妻妹的體質,天生陰絕毒脈,尋常人一旦與她肌膚相觸,頃刻便會毒發。可是此刻,葉無忌便站在她身側,兩人衣袖偶有相觸,他卻神色如常,絲毫沒有中毒的跡象。
葉無忌雙臂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唐仁。
「老門主,我若真是謝清商的走狗,此刻早該取刀結果了你,再搜出掌門令。何必費盡氣力打開這道石門?」
他指了指唐婉兒手中的暗刺,又道:
「再說,你看看令愛。她手裡還握著暗器,像是被人綁來的麼?」
唐婉兒眼角含淚,手中的暗刺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寒光。
唐仁怔怔望著女兒,狂怒之色終於慢慢平復。
這時,唐烈拖著傷體走到寒玉床前,雙膝跪地。
「門主,是屬下無能,讓門主受苦了!」
他聲音發顫,眼眶通紅。
唐仁的目光落在唐烈肩頭。那兩處傷勢深可見骨,顯然是琵琶骨被人穿透所致。
唐仁嘴唇顫抖了幾下,失聲道:
「老九……連你也遭了他們的毒手?」
唐烈咬緊牙關,將外面的情形一一說了出來。
唐不三已控制兩百名鐵甲衛,外門弟子大半倒向叛徒。謝清商更準備在即將舉行的掌門大典上,借眾人之勢強行繼位。
唐仁聽罷,緩緩閉上雙眼,胸膛劇烈起伏。
蘇晚棠見他神色稍定,便趁機伸出兩指,搭在他的腕脈之上。
片刻之後,她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是百鍊絕脈蠱。」
她收回手指,聲音微微發顫。
這才是謝清商最陰狠的手段。
百鍊絕脈蠱並非尋常毒物。此蠱以活人精血飼養,入體之後便潛伏于丹田氣海,專吞武者真氣。
唐仁身為一代宗師,內力何等深厚。蠱蟲每日吞食少許真氣,飽足之後,便在經脈之中留下穢毒。毒力隨血氣運行,最終盡數淤積於腹間傷口。
因此,唐仁的傷勢三月不愈,日日流出黃綠色的膿液。
謝清商深知,若是尋常劇毒,以唐仁的修為尚可運功逼出。可是百鍊絕脈蠱乃活物,與宿主真氣相連。唐仁越是催動內力抵抗,蠱蟲便越是強盛,反噬之苦也越發猛烈。
那痛楚直入神魂,遠非尋常刑傷可比。
這三個月來,唐仁之所以以鐵鏈鎖住四肢,並非為了防備旁人,而是為了防備自己。
他怕蠱毒發作之時,神智被痛苦所亂,做出自殘之舉,更怕自己一旦失控,毀掉身上的掌門令。
謝清商這一步棋,算得極為狠毒。
他知道唐仁寧死不屈,便以百鍊絕脈蠱一點點耗盡他的真氣與意志。只要唐仁死在斷龍閘內,謝清商便可對外宣稱老門主閉關之時走火入魔,暴斃身亡。
屆時,他便能以大弟子的身份繼承門主之位。
不但兵不血刃,也能保全表面上的體面。
「姐夫,」蘇晚棠看著唐仁腹間的傷口,咬牙問道,「你這傷,是謝清商以七絕毒匕首刺傷的?」
唐仁靠在寒玉床旁,喘息片刻,緩緩點頭。
「那逆徒……趁我飲下藥茶,心脈受蠱蟲反噬之時,自背後出手。」
唐婉兒聽到這裡,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此前她雖已從地下藥廬中找到謝清商的脈案與往來書信,可親耳聽到父親證實,心中仍如遭重擊。
謝清商自幼便是她的大師兄,也是唐仁親手養大的弟子。誰能想到,最後竟是這個人從背後捅出致命一刀。
「爹,」唐婉兒抹去眼淚,急聲道,「我們已經拿到了他的罪證。四叔的地下藥廬被葉大人毀了,四叔也已被廢去武功。我們還從九曲水眼遊了過來,斷龍閘也是葉大人憑一己之力,以五行真氣強行轟開的。」
唐仁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望向葉無忌。
一人身具五行真氣,且能將彼此相衝的內力運轉如一,已是聞所未聞。更何況,他竟憑一人之力轟開萬斤斷龍石。
即便是自己全盛之時,也未必能夠做到。
葉無忌卻只是隨意蹲在唐仁面前,目光掃過那道不斷滲血流膿的傷口。
「不才略通五行八卦,不過是誤打誤撞罷了。」
他笑了笑,道:
「老門主,眼下可不是敘舊的時候。唐不三的人還守在外面,掌門大典也即將開始。以你如今的狀況,還能不能走幾步?」
一聽到「掌門大典」四字,唐仁枯瘦的手掌猛然扣住寒玉床沿。
「謝清商……唐不三……」
他聲音低沉,字字含恨。
「這兩個欺師滅祖的畜生!」
情緒驟然激盪,正是此刻最忌之事。
唐仁體內的百鍊絕脈蠱,原本已到了即將發作的邊緣。三月以來,他一直憑殘存的真氣強行壓制。此刻心神劇烈震動,丹田之內仿佛有什麼東西驟然甦醒。
唐仁身軀猛地一顫,繼而劇烈抽搐起來。
他的雙眼翻白,喉間發出低沉而怪異的聲響。
「爹!」
唐婉兒大驚,伸手便要扶住他。
蘇晚棠連忙出手,想封住唐仁胸腹間的數處大穴。可是她的指尖剛觸及唐仁胸口,便被一股陰寒邪異的勁力猛然震開。
下一刻,唐仁張口噴出一團腥臭的黑血,灑落在面前的青石板上。
那攤黑血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之物扭動掙扎,令人望之心寒。
百鍊絕脈蠱,發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