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濺上青石,一股腥臭之氣隨之散開。
借著石室中微弱的光亮,只見血泊里有無數細如髮絲的小蟲,身上生著倒刺,兀自蜷曲掙扎。不過片刻,那些小蟲便漸漸不動,縮成一粒粒烏黑硬殼。
「爹!」
唐婉兒跪行兩步,伸手便要扶住唐仁。
她方才涉過暗河,衣衫尚濕,鬢邊水珠未乾,此時見父親口吐黑血,早已心慌意亂。往日那份大小姐的驕縱,此刻半點也不見了,只顧含淚喚著父親,竟不知如何是好。
「婉兒,莫要碰你爹!」
蘇晚棠一把按住她的肩頭,目光卻始終不離唐仁胸腹。她衣袖上的河水還在滴落,自己渾然不覺。
唐烈倚著石壁,喘息未定。肩上被鐵鉤穿過的兩處傷口又滲出血來,他也顧不得裹傷,急道:「蘇小姐說得不錯。門主體內所中的,乃是百鍊絕脈蠱。這東西是苗疆蠱術與本門禁法合煉而成,平日伏在氣海之外,竊取真氣。一遇宿主心神激盪,或有異種真氣侵入,便沿著經脈四處遊走。倘若貿然運功相救,只怕反教它得了滋養!」
世間毒物雖多,大都無知無覺。內功深厚之人中了毒,尚可憑一口真氣護住心脈,再設法將毒逼出。
這百鍊絕脈蠱卻是活物,且專以武者真氣為食。
唐仁執掌唐門數十年,一身內功何等深厚。
謝清商正是算準了他不肯束手待斃,才使出這般歹毒手段。三個月來,唐仁每運功抵禦一次,體內蠱蟲便多得一分滋養。
到得後來,縱然明白其中關節,也已騎虎難下:不運功,蠱蟲便要侵入心脈;運起功來,卻又是在替它續命。
「我來瞧瞧。」
葉無忌上前半步,右手緩緩抬起,掌緣隱有一層灰白之氣流轉。
唐烈忙道:「葉大人,這蠱蟲最是難纏,真氣一入,它便順勢而上。倘若牽動門主心脈……」
「老九,我自有分寸。」
葉無忌目光落在唐仁身上,聲音雖輕,卻十分篤定。
「它既愛吞人真氣,我便送它一口。且看它吞不吞得下。」
說罷並起食中二指,點在唐仁背後大椎穴上。
唐仁渾身一震,腰背陡然挺起,喉間發出一聲低哼。
葉無忌指下真氣,一股熾烈,一股陰寒,兩股勁力交相盤旋,卻不相爭,沿著經脈緩緩而入。
他兼修九陽神功、九陰真經與全真先天功,原本各有門徑的內力,經陰陽輪轉之法融會之後,已漸成陰陽相濟之勢。
尋常真氣到了蠱蟲口中,便如投食;這股混沌真氣卻寒熱互易,變化無方,豈是那蠱蟲輕易消受得了的?
唐仁胸腹間翻湧不休的邪氣,頓時為之一滯。
葉無忌凝神察看,只覺指下傳來一陣極細的顫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唐仁體內驚惶竄動。
片刻之間,唐仁胸前竟隆起一團,約莫雞卵大小,隔著皮肉清晰可辨。那團東西本來伏在膻中附近,此時受真氣所迫,忽左忽右,終於沿著左臂向下逃去。
「退了!爹,它退了!」
唐婉兒看得分明,驚喜之下,連眼角淚痕也顧不得擦。
唐仁胸腹間原本濃重的青黑之色,果然淡了幾分。
唐烈怔怔望著葉無忌,心中又驚又佩。蠱蟲在門主體內盤踞三月,早已與經脈糾纏難分,此人竟能憑內力將它驅走,這份修為,實在超出了他的見識。
然而葉無忌臉上並無喜色。
他雙眉微蹙,指上真氣不敢稍緩,低聲道:「還未到鬆氣的時候。」
蘇晚棠離得最近,忽見他手指輕輕一顫,心中頓時一沉。
那團蠱蟲已被逼至左臂肘彎,眼看再過片刻,便可順勢趕到掌心。不料就在此時,隆起之處忽然平了下去。
葉無忌臉色一變。
蠱蟲並未死去,而是驟然散開!
原先聚成一團的邪氣,頃刻化作數百縷,分沿諸處細絡竄回。有的直趨心脈,有的鑽入胸腹,還有幾縷逕自撲向已受重創的丹田。
這一下來得極快,縱然葉無忌內力深厚,也難在一瞬之間盡數截住。
唐仁驀地張口,噴出一蓬暗紅血霧。
他面上泛起病態的紅光,四肢劇烈抽搐,縛在身上的精鋼鎖鏈隨之繃緊,錚錚作響。床邊石縫裡落下幾片碎屑,聽來分外驚心。
葉無忌只覺指下數股勁力一齊撞來,既有蠱毒反噬,又有唐仁失守的真氣。他怕再加內力傷了老人心脈,急忙撤手,身子卻已被震得向後退去。
連退三步,背脊抵上石壁,方才站穩。
胸中氣血翻湧,他咽下涌到喉頭的一口鮮血,眉間掠過一絲痛色。左手小指本已麻木,此刻卻如針刺一般;先前在藥廬吸入的紅蓮血煞,也趁著這一震,在胸腹間蠢蠢欲動。
「葉大人!」
蘇晚棠搶上前去,扶住他的胳膊。
葉無忌擺了擺手,閉目調息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好厲害的東西。」他望著寒玉床上的唐仁,聲音已沒了方才的輕快,「我能逼它離開一處,卻不能將它盡數制住。它一散開,便借老門主的經脈藏身。我若再強行催動內力,只怕蠱蟲未除,先傷了老門主的性命。」
唐婉兒方才升起的一點希望,頓時落空。
「連你……也救不了麼?」
她怔了片刻,緩緩坐倒在地,兩手緊緊攥著衣襟,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葉無忌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
石室里只剩下唐仁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和遠處暗河傳來的水響。
「婉兒……莫哭。」
唐仁勉力睜開雙眼,抬起一隻枯瘦的手,輕輕放在女兒頭上。
唐婉兒忙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旁。那隻手冷得厲害,她心中一酸,淚水越發止不住。
唐仁望了她一會兒,目光漸漸轉向葉無忌。
「小兄弟,你肯冒險出手,老夫已是感激不盡。方才那一番較量,更叫老夫開了眼界。」
他喘了幾口氣,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老夫活了六十餘年,自負見過不少能人,卻不料到了今日,才知天外有天。你這等年紀,便有這般修為,實是難得。」
「老門主且少說兩句。」葉無忌道,「我還未說全無辦法。」
唐仁輕輕搖頭。
「自己的傷,老夫心裡明白。謝清商籌謀已久,又借了苗疆萬蠱窟的秘法,豈肯給我留下生路?你能將蠱蟲逼退,已替我爭得了說話的工夫。縱然救不回來,也不必放在心上。」
唐烈聽到此處,撲通跪倒,伏地道:「門主,是屬下無能,竟讓那奸賊……」
「老九,起來。」
唐仁聲音雖弱,語氣中仍有昔日的威嚴。
「你身陷囹圄,受盡折磨,尚未改了心志,何來無能之說?唐門出了逆徒,錯不在你。」
唐烈伏著不動,肩頭微微顫抖。
唐仁又道:「我還有事交代。莫把工夫耗在這些話上。」
聽了這句,唐烈才咬牙起身。
唐仁略定了定神,伸手向身下石床摸去。他腕上鎖鏈牽動,每挪一寸都十分吃力。唐婉兒想要相助,卻被他輕輕擋開。
那寒玉床嵌在石座之中,乍看渾然一體。唐仁的手指探到內側靠牆之處,在一道細縫中按了幾下,隨即扣住一枚暗藏的機鈕。
只聽「喀」的一聲,一塊尺許見方的玉板緩緩翹起。
板下赫然藏著一隻黑漆木匣。
木匣四面刻著九宮八卦圖紋,鎖扣上嵌有一塊血玉。匣子雖小,做工卻極精細,置在這幽暗石室中,更顯得古樸森嚴。
唐烈見了,脫口道:「門主,這莫非是收藏《千機毒經》的秘匣?」
唐仁撫著匣蓋,半晌才道:「你們只知《千機毒經》,卻不知它原是從《萬毒乾坤譜》中刪取而來。本門真正的根基,盡在這部舊譜之中。」
他眼中掠過一絲痛楚。
「謝清商、老三、老四費盡心機,所圖的除了門主之位,便是這匣中之物。老夫若早些看破他們的心思,也不至於教唐門遭此大難。」
唐婉兒低聲道:「爹,是他們心腸歹毒,怎能怪你?」
唐仁沒有回答,只將指尖在腹間傷處輕輕一抹,以鮮血塗過鎖上的玉紋,又依次按動匣邊幾處凹痕。
一陣細微的機簧聲響過,匣蓋隨即開啟。
裡面沒有金珠寶玉,只放著兩卷厚厚的羊皮手札,以及一具烏金圓筒。
圓筒長約七寸,表面開著六十四個細孔,孔口烏沉沉的,看不出裡面藏著什麼。
唐烈卻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低聲道:「暴雨梨花針!」
他這一聲說得極輕,仿佛眼前並非一件死物,而是一頭伏著不動的猛獸。
唐門暗器名震江湖,尋常弟子所習的透骨釘、子母奪魂膽,已令不少武林人物聞之色變。然而那些暗器雖精巧,與歷代門主秘藏的這具暴雨梨花針相比,終究不可同日而語。
筒內藏有六十四枚細針,皆經奇毒淬鍊。一旦機簧發動,群針齊出,三丈之內難有立足之地。任你武功高強,若無防備,也極難全身而退。
這暗器製法秘而不傳,連唐烈也只聽過其名,不曾親眼見過。
至於那兩卷手札,一卷記載唐門歷代搜集的毒方、解法,正是《萬毒乾坤譜》;另一卷則繪著內門各處機關圖式。洗劍池、斷龍閘,以及地宮深處諸般暗門樞紐,皆在其中。
唐仁垂目看著匣中之物,手掌久久沒有移開。
一具暗器,兩卷舊譜,看似寥寥,卻繫著唐門數代人的心血,也繫著滿門弟子的安危。
誰執掌了這隻木匣,誰才握住了唐門真正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