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烈背靠石壁,聽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道:「葉大人,這可不是兒戲!百鍊絕脈蠱兇悍異常,便是內力再深,也未必經得起它吞噬。你若將蠱毒引入自身,只怕……」
「九叔放心。」
葉無忌微微一笑,抬手止住蘇晚棠的勸阻。
「我也不是捨己為人的聖賢。折本的買賣,向來不做。既敢接下這燙手山芋,自然有幾分把握。」
他說著,抬手拂去衣袖上的水痕,語氣仍舊從容。唐婉兒在旁急得跺腳,他卻不去理會,只借著整束衣袖之際,向蘇晚棠身旁靠近了半步。
兩人相距本已極近,這一靠,幾乎肩臂相觸。
蘇晚棠常年調香習醫,身上自有一股清幽香氣。
此時剛從水中出來,外衫尚未乾透,貼在身上,眉目間更添了幾分水意。
葉無忌低下聲音,只讓她一人聽見:
「連小姨體內那等陰絕毒力,我都能照單全收。區區百鍊絕脈蠱,便當是送上門來的補物罷。」
這句話聽在旁人耳中,只是說他曾替蘇晚棠療毒。
可「照單全收」四字落入蘇晚棠耳中,卻另有一番意味。
她想起冷香院中浴桶里的舊事,又想到方才水下度氣時兩人近在咫尺的情形,臉頰不由微微發熱,連耳根也染上一層淡淡紅意。
她比旁人更清楚葉無忌體內真氣的古怪。
先前在藥廬之中,那九幽鎖元毒陣所化的重重毒瘴,最後非但沒能傷他,反而盡數化入了他的真氣。
若論容納異毒之能,只怕世間再找不出第二人來。
想到這裡,蘇晚棠雖仍然憂心,卻沒有再行阻攔,只往後退了半步。
唐婉兒卻仍不肯鬆手,緊緊扯住葉無忌衣角,道:「不行!你才受過紅蓮血煞反噬,舊傷尚未痊癒。倘若壓不住那百鍊絕脈蠱,豈不是連性命也要賠進去?」
葉無忌屈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彈。
唐婉兒吃痛,捂住額頭退了一步,嗔道:「你……」
葉無忌收起笑意,正色道:「大人辦事,小丫頭只管在旁護法,莫要添亂。」
說罷,他轉過身,面向寒玉床上的唐仁,身形筆直,神色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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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仁原本還想再勸,抬眼望去,卻見這年輕人雖平日言語不羈,此刻站定之後,眉宇間自有一股說一不二的威勢。
他在江湖中闖蕩數十年,看人素來極准。到了這一步,多說已無益。
「好小子,」唐仁長嘆一聲,「老夫今日便信你一回。」
說罷,他緩緩放平雙手,散去周身戒備,閉上雙目,任由葉無忌施為。
葉無忌跨前一步,雙掌齊出,穩穩抵在唐仁臍下氣海穴上。
北冥神功,隨即運轉。
氣海乃武人真氣匯聚之所。雙掌相接的剎那,唐仁苦修三十年的純陽真氣,便如江河決堤一般,沿著掌心勞宮穴滾滾而出,湧入葉無忌體內。
這一番運功,兇險萬分。
北冥神功本是道家上乘武學,講究海納百川,兼容並蓄。
江湖中那些所謂化功邪法,多借藥物、毒力毀人內息,損人而未必利己。北冥神功卻能將他人苦修而來的真氣強行吸納,化為己用。
若換作尋常武人,唐仁這三十年的純陽功力何等精純剛猛,便是只承受其中一縷,也足以令經脈灼裂,內息逆行。
然而葉無忌根基異於常人。
他這一身北冥神功,本由全真先天功與九陰九陽諸般玄功交融而成,真氣陰陽相濟,渾然無跡。
唐仁的純陽內力一入氣海,便被那團混沌氣息牽引旋轉,漸漸褪去原有的剛烈,化作葉無忌自身功力的一部分。
隨著純陽真氣不斷流失,原本蟄伏在唐仁氣海邊緣的百鍊絕脈蠱,終於生出異動。
此蠱以真氣為食,三十年來寄居唐仁體內,早已將那一身純陽內力視作性命根本。
如今眼看賴以存身的真氣被人一點點抽走,蠱母頓時躁動起來。
那蠱母約有雞卵大小,通體烏紫,身上隱有金色斑紋。它察覺葉無忌掌中牽引之力極強,竟不與之正面相抗,反而倏地轉身,向唐仁心脈深處鑽去。
只要護住心脈,便還有一線生機。
百鍊絕脈蠱並非尋常毒蟲。
此蠱取西南苗疆深處百餘種毒蟲,盡數投入血瓮之中,任其相互吞噬。
歷經九九八十一日,最後活下來的那一隻,才有資格稱作蠱王。
此後還須依唐門秘法,以活人精血飼養多年,方能真正成形。
蠱母既受百毒滋養,又吞盡同類精華,非但毒性猛烈,更已生出幾分趨利避害的靈性。
尋常驅蠱之法一旦令它察覺危險,它便會立刻分化子蠱,沿著經脈四散奔逃,極難捕捉。
葉無忌豈會給它這個機會。
只見他十指連彈,指尖寒意驟然凝聚,數縷劍氣破空而出。
這劍氣並不傷人,乃是九陰真經中至陰至寒的封穴之法。森森寒氣循著唐仁經脈而入,轉眼便在心脈之外結成一道無形冰網,將蠱母的退路盡數封死。
前有寒氣阻路,後有北冥神功牽引,蠱母已無處可逃。
它在唐仁體內瘋狂掙扎,發出一陣尖細刺耳的鳴聲。那聲音似蟲非蟲,直入神識,連唐婉兒與唐烈聽了,也覺心神一陣不寧。
片刻之間,蠱母終於被逼入絕境。
它猛地一竄,挾帶著數百隻子蠱,順著外泄的純陽真氣逆流而上,直撲葉無忌的手少陰心經。
就在蠱群衝出唐仁掌心,侵入葉無忌經脈的同一瞬間,唐仁身子一震,面色頓時變得灰敗。
他原本充盈的氣海徹底空虛,腹部也隨之塌陷下去。三十年苦修的功力,至此盡數散去。
唐婉兒與唐烈大驚,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唐仁。
唐烈伸指搭上唐仁脈門,只覺脈息虛弱如絲,幾乎難以察覺。可是先前那股陰冷滯澀、沿經脈四處遊走的邪氣,已經消失無蹤。
他心中一震,知道葉無忌所料不差,百鍊絕脈蠱確已離開唐仁體內。
只是那蠱毒,已經盡數侵入葉無忌經脈。
葉無忌掌心至手腕一帶,青黑之色迅速蔓延,仿佛有無數細小蟲影在皮下遊走。紫黑毒氣沿著臂彎向肩頭逼近,所過之處,肌膚泛起一層幽冷光澤。
葉無忌盤膝坐地,雙目緊閉,將陰陽輪轉功催至極處。
陰陽輪轉功本是調和衝突、化解異力的玄門心法。無論侵入體內的是暴烈真氣,還是陰毒邪力,都可牽引至陰陽二氣之間,使其彼此消磨。
葉無忌此刻正借這門功法,引導百鍊絕脈蠱避開心脈,向丹田所在之處逼去。
蠱母初入新主之身,原以為換了一個更為豐沛的宿體,正要大肆吞噬,卻不料才進入胸腹之間,便撞上了另一股蟄伏已久的凶煞之力。
紅蓮血煞。
那是葉無忌先前服下禁藥後積壓於體內的暴烈藥力,雖被他強行壓制,卻始終未曾真正消散。
此刻百鍊絕脈蠱闖入經脈,恰似火星落入油中,紅蓮血煞立即騰起,與那蠱毒撞在了一處。
一邊是赤紅如火的剛烈藥力,一邊是紫黑森寒的百鍊蠱毒。
兩股異力以經脈為徑,各自翻湧衝撞,彼此撕扯。葉無忌周身真氣震盪不休,額角冷汗滾落,卻始終端坐如山。
紅蓮血煞至剛至烈,平日裡足以灼傷血脈,焚毀臟腑。百鍊絕脈蠱陰毒詭異,卻偏偏畏懼這等純烈之力。兩者相遇之後,反倒互為克制,斗得難分難解。
葉無忌面色忽紅忽紫,時而如被烈火灼燒,時而泛起一層森冷青意。片刻之後,他喉頭一甜,張口吐出一口黑紅相雜的淤血。
那淤血落在青石之上,發出細微的聲響,石面頃刻間被蝕出一處淺坑。
最難熬的,還是左手小指上的舊傷。
當日少沖、少澤二穴受創,傷勢本已沉重。如今兩股異力同時衝擊,那兩處關竅再度崩裂,鮮血沿著指尖緩緩滴落。
這等痛楚,便是鐵打的漢子也未必承受得住。葉無忌卻只是眉頭微皺,自始至終未曾發出半聲呻吟。
蘇晚棠見狀,終於按捺不住。
她深知紅蓮血煞的厲害,也知道百鍊絕脈蠱一旦侵入心脈,便再無回天之力。當下顧不得自身不宜動用真氣,並起雙指,便要點向葉無忌胸前穴道,助他鎮住體內亂象。
「別碰我!」
葉無忌驀然睜眼,厲聲喝止。
蘇晚棠指尖停在半空。
只見他雙目之中灰白之氣流轉,神情雖顯痛苦,目光卻仍清醒異常。
「我尚能壓制。」葉無忌沉聲道,「此時若有外力介入,反倒會令三股真氣同時失控。」
葉無忌深吸一口氣,忽然將正在運轉的陰陽輪轉功逆行而轉。
他不再試圖將紅蓮血煞與百鍊絕脈蠱分開,而是憑藉混沌真氣的強橫威勢,將兩股異力連同早先吸納的陰絕毒力一併拘住,硬生生向丹田壓去。
三種天下罕見的劇毒之力,在他體內驟然相撞。
葉無忌丹田之中,混沌真氣隨之轟然運轉。
那真氣無形無相,卻又陰陽兼備,仿佛天地初分之前的一片鴻蒙。紅蓮血煞雖剛烈,百鍊絕脈蠱雖陰毒,陰絕毒力雖寒冽,究其根本,仍不過是天地元氣偏轉之後所成的異力。
混沌真氣一經催動,便如江海包容百川,將三股力量盡數納入其中。
蠱母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拼命掙扎,帶著無數子蠱在丹田之外衝撞不休。然而混沌氣息層層壓下,任它如何兇悍,也不過如困獸落入羅網,再無脫身之機。
頃刻之間,灰白氣流翻卷而過。
蠱母與子蠱被一層層磨滅,毒霧與精血化作絲絲縷縷的精純元力,融入葉無忌周身經脈。
隨著百鍊絕脈蠱徹底消散,唐仁三十年苦修的純陽真氣,也終於完全化開,化作一股浩蕩洪流,奔涌而入葉無忌四肢百骸。
葉無忌只覺自身功力節節攀升,原本牢不可破的境界,竟隱隱出現鬆動。
這股力量太過龐大,幾乎要將他的修為直接推入先天大圓滿。
若趁此機會一舉突破,以唐仁三十年的純陽內力,加上煉化百鍊絕脈蠱所得的精純元氣,未必不能衝破先天后期的關隘。
可是葉無忌心中十分清楚,眼下絕非破境之時。
唐門外門有唐不三統領的兩百鐵甲衛,正守在暗河出口;內門洗劍池旁,謝清商也必已布下重重埋伏。若此刻貿然突破,氣機牽引之下,必然驚動上方之人。
到那時,眾人尚未離開地下暗河,便會先一步落入敵手。
念及此處,葉無忌當機立斷,強行收束心神,將那股沖關之勢壓了下去。
大量真氣無處宣洩,便被他分流引入奇經八脈深處,暫且潛藏起來。
過了良久,他體內翻湧的氣息終於漸漸平復。手臂上的青黑之色緩緩退去,面上的紅紫二色也隨之消散。
葉無忌長長吐出一口白氣,睜開雙眼。
石室之中,風聲寂然。
他臉色雖仍略顯蒼白,目光卻已恢復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