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烈眼圈發紅,一拳狠狠砸在石壁上,咬牙罵道:「謝清商這個畜生!若是門主真氣還在,今日哪輪得到外面那些跳樑小丑猖狂!」
唐烈這是氣極了。
唐門門主的威懾力,有一大半是建立在那一身深不可測的毒功和內力上。
如今內力全無,就算他們活著從暗河裡闖出去,回到內門,想要重新鎮住那幫見風使舵的門人,也是難如登天。
可唐仁卻遠沒有唐烈那麼激動。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能從百鍊絕脈蠱那種苗疆絕毒的口中撿回一條命,已經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武功沒了可以再練,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推開唐婉兒的攙扶,顫巍巍地抬起頭,那雙老辣的眼睛死死盯住站在幾步開外的葉無忌。
「小兄弟,你到底是什麼人?」
唐仁的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極重。
葉無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慢吞吞地直起腰。
他剛才在水底度氣,這會兒衣服也粘在身上,他毫不在意地扯了扯領口。
聽到唐仁發問,葉無忌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老門主這話說得,我是你閨女花了大價錢請來的打手啊。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這人做事最講究誠信,收了那批機括圖紙做定金,自然得包管售後服務。別說是一條蟲子,就算是條龍,我也得替你拽出來。」
這種油嘴滑舌的話,放在平時,唐仁早就一耳光抽過去了。
但他此刻根本不接這茬。
剛才葉無忌強吸真氣的時候,唐仁雖然不能動,但腦子是清醒的。
那可是百鍊絕脈蠱!
謝清商花了三個月時間,用這東西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結果這小子倒好,連蠱帶毒一口活吞了。
吞完之後,除了吐了口血,居然跟個沒事人一樣站在這裡貧嘴。
天下哪有這種怪物?
唐仁心裡很清楚,這年輕人的武功底子,絕對不是尋常江湖門派能教出來的。
那股包容萬物、連劇毒都能強行煉化的古怪真氣,連他這個玩了一輩子毒的宗師都看不透。
老江湖遇到看不透的人,第一反應永遠是盤算利弊。
此時的唐門是個什麼局勢?
內憂外患。
謝清商和唐不三、唐不四聯手逼宮,外面有兩百鐵甲衛封鎖出口,自己又成了個武功盡失的廢人。
這種時候,這小子要是有一丁點別的壞心思,他們這三個人今天全得死在暗河裡,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但是,這小子剛才為了救他,甘願冒著蠱毒反噬的極大風險出手。
如果他想害人,大可以剛才在運功的時候留一絲手腳,直接要了自己的老命,然後拿著掌門令去控制唐婉兒。
可他沒有。
想到這裡,唐仁緊繃的臉皮慢慢鬆弛下來。
不管這年輕人是什麼來路,至少目前來看,是友非敵。
成年人的世界裡,恩情和利益往往是捆綁在一起的。
當一個人掌握了絕對的實力,連帶著他的那些小毛病,也成了可以容忍的特權。
唐仁的眼角餘光掃過跪在床邊的女兒,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蘇晚棠。
這一看,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立刻抓住了幾個極其微妙的細節。
唐婉兒從小被他當成假小子養大,心高氣傲,脾氣火爆。
哪怕是謝清商那個大師兄獻殷勤,她也從不讓人近身半步。
可現在倒好,剛才這丫頭恨不得整個人掛在葉無忌胳膊上,胸口貼得死緊。
現在雖然跪在自己床邊,但眼角的餘光還時不時往葉無忌身上瞟,那眼神里藏著的護食勁頭,簡直昭然若揭。
再看蘇晚棠。
唐仁對這個小姨子太了解了。
因為天生陰絕毒脈,蘇晚棠這二十七年來從來不和任何活物接觸。
別說男人,連唐婉兒想拉她的手,她都會觸電般躲開。
可剛才呢?
蘇晚棠居然毫不避諱地去搭葉無忌的脈門。
而且葉無忌站起來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也是去扶。
最要命的是,蘇晚棠剛才被婉兒擠開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失落,以及她看向葉無忌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依賴感。
這絕不是一個長輩看晚輩的眼神,這分明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這小王八蛋……」唐仁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居然同時招惹了自己的閨女和自己的小姨子!
這要是換在唐門全盛時期,唐仁就算拼著折壽,也得弄死這個敗壞門風的登徒子。
但現在是什麼時候?
唐門大廈將傾。
自己這個老骨頭廢了,唐烈重傷,婉兒還太嫩。
要想保住唐門這百年的基業,要想把謝清商那幫吃裡扒外的畜生清算乾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
唐門把最後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這小子身上。
這時候去追究什麼男女大防?
那是蠢貨才幹的事。
利益,才是維繫一切的根本。
只要這小子肯給唐門當刀使,肯給婉兒撐腰,他就是唐門的活祖宗。
想到這裡,唐仁長長出了一口氣,把心裡那些七七八八的念頭全壓了下去。
「年輕人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去折騰吧。只要能幫唐門度過難關,他就算把天捅個窟窿,老夫也當沒看見。」
唐仁打定了主意,聲音放得極緩,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幾分長輩的溫和:「好小子。老夫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大恩不言謝。唐門若能度過此劫,你就是我唐門最尊貴的客卿。」
葉無忌一聽這話,挑了挑眉。
他多精的一個人,哪能聽不出這老狐狸話里的拉攏之意。
「老門主客氣了。」
葉無忌走上前,極其自然地把手搭在唐婉兒的肩膀上,惹得唐婉兒身子一僵,卻破天荒地沒有躲開,「客卿不客卿的以後再說。咱們在這地底窩了半天,也該上去透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