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三這記回馬槍,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
唐公權呆立當場,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說辭。
謝清商在門內風評極佳,對長輩恭順,對同門友愛,平日裡巡查各房,處事公允,挑不出半點毛病。
由他出來主持大局,在規矩上確實挑不出大錯。
台下早有幾名被暗中收買的外門執事,當即振臂高呼:「三長老深明大義!大師兄實至名歸!」
「請大師兄繼位,主持大局!」
聲浪如潮水般湧起。
然而,處在風口浪尖的謝清商,臉上卻沒有絲毫得意張狂。
相反,他臉色蒼白,連忙倒退三步!
「三長老萬萬不可!各位叔伯長老萬萬不可!」
謝清商聲音哽咽,雙手連連擺動,眼眶通紅:「清商一介孤兒,承蒙師尊不棄,收養成人,授我武藝,恩同再造!
師尊如今下落不明,婉兒師妹音信全無,清商身為弟子,未能護得師尊師妹周全,早已罪該萬死,日夜焚心!」
他跪著向著枯松閣祖師堂的方向磕了個響頭。
「在這等關頭,清商若貪戀權位,竊據掌門大位,豈非豬狗不如、不忠不孝的畜生?!」
謝清商抬起頭,額角已是一片青紫,淚水順著面頰滑落:「掌門之位至高無上,清商才疏學淺,德薄能鮮,絕不敢受!諸位叔伯莫要再提,否則清商唯有一死,以謝師恩!」
這番話擲地有聲,大義凜然。
台下許多年輕弟子看得眼眶濕潤,心頭激盪。
「大師兄何至於此啊!」
「大師兄真乃仁義君子!」
唐不三見狀,心中暗罵這小子戲演得比戲子還真,面上卻疾步上前,一把抓住謝清商的臂膀,用力將他往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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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商!你糊塗啊!」
唐不三痛心疾首地喝道:「如今是什麼時候?豈容你作小兒女態!唐不四狼子野心,外敵虎視眈眈,宗門人心渙散,若無一人站出來挑起大梁,唐門頃刻間便有覆巢之禍!
你推辭不就,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師尊一輩子的心血付諸東流?
看著這數千同門淪為喪家之犬?
你這不是孝,你這是迂腐,是大不孝!」
謝清商任由唐不三拉著,身軀卻顫抖著不肯站起,悲愴道:「三長老,非是清商推脫,只是……只是名不正,則言不順!
掌門令不在,師尊遺命未宣,婉兒師妹才是師尊唯一的血脈骨肉!
我若繼位,天下英雄如何看我?
唐門九泉之下的先祖又如何看我?
清商寧可去死,也絕不做這不仁不義之人!」
「好一個名不正言不順!」
此時,人群中幾位原本中立的宗族老宿也忍不住動容。
面對唾手可得的掌門大權,竟能有人堅守道義至此?
唐公權長嘆一聲,神情複雜地走上前兩步,放緩了語調:「清商,你起來吧。
你的忠孝之心,老夫看在眼裡,全門上下也都看在眼裡。
但老三有句話說得在理,家不可一日無主。
如今多事之秋,若無一人持印發號施令,鐵甲衛調動不靈,暗哨形同虛設,外人若攻進來,誰來抵擋?」
謝清商垂首垂淚,依舊只是搖頭,緊緊咬著下唇,仿佛內心極度痛苦掙扎。
唐不三趁熱打鐵,猛地轉身面向台下數千門人,拔出腰間佩刀,高舉過頂:
「唐門弟子何在?!」
台下兩百鐵甲衛率先齊聲怒吼:「在!」
緊接著,數千名外門與內門弟子也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老夫以執法之名,請謝清商暫攝掌門之位,平定內亂,迎回門主!爾等願奉其令者,拔刀!」
鏘!
鏘!
鏘!
漫天的刀劍出鞘之聲連成一片,寒光耀眼。
「請大師兄繼位!」
「請大師兄主持大局!」
「唐門不可無主,請大師兄受任!」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響徹枯松閣上空。
在從眾的狂熱與對危機的恐懼交織下,幾乎所有普通門人都被這股大勢裹挾,紛紛躬身下拜。
高台之上,謝清商跪在狂風與聲浪的正中心。
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度,他垂下的眼帘深處,閃過一抹得意。
名分,到手了。
權柄,到手了。
唐仁被廢,唐烈垂死,唐婉兒失蹤,唐不三這個粗鄙武夫自以為能做幕後黑手,卻不知今日之後,整座唐門盡歸他謝清商一人所有!
但他不能笑,甚至連一絲得色都不能露。
良久,謝清商終於顫抖著站起身來。
他擦乾了臉上的淚痕,面容肅穆,抬起雙手,向下虛壓。
台下的喧囂漸漸平息,唯有一雙雙期盼的眼睛注視著他。
「承蒙諸位叔伯信任,列位同門抬愛……」
謝清商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傳遍了整個廣場:「清商今日,便暫且接下這副千斤重擔!」
台下正要歡呼,謝清商卻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反手在自己的左臂上劃出一道血口!
鮮血瞬間染紅了素白的長袍。
眾人駭然失色。
「大師兄!」
謝清商面不改色,舉起染血的長劍,指天立誓:
「但天地神明共鑒!清商今日接任,只為『代掌門』!我在此立誓:定當肅清叛逆,尋回師尊與婉兒師妹!
待師尊與師妹歸來之日,便是我謝清商交還權位、退隱後山之時!
若有半點貪戀權柄之念,叫我謝清商萬箭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這番誓言,決絕至極,將他那光風霽月的偉岸形象刻在了每一個唐門弟子的心頭。
唐不三哈哈大笑,上前遞上一柄象徵代行掌門之權的玄鐵如意:「好!掌門大義!請掌門發號施令!」
台下數千弟子齊齊跪倒,山呼海嘯:
「參見代掌門!」
「參見代掌門!」
謝清商傲立高台,白衣染血,衣袂隨風狂舞,俯瞰著跪倒在地的數千門人,眼底深處儘是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