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鐵甲衛的戈矛寒光冽冽。
數千門人被這股大勢推著,許多人腿肚子發軟,眼看就要跟著大流矮下身子。
「且慢!」
又是一聲蒼老而沙啞的頓喝,硬生生把這股跪拜的聲浪給掐斷了半截。
說話的是坐在唐公權身側的七長老唐元化。
這老頭子掌管唐門刑律宗冊數十年,平生最認死理,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拄著鐵木拐杖,步履蹣跚地走出席位,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謝清商:
「三哥,你方才說得天花亂墜,老夫只問你一句——唐門,立派兩百年,可曾有過異姓之人執掌門戶的先例?」
台下一靜。
蜀中唐門與其說是江湖幫派,倒不如說是一個龐大而閉塞的血脈宗族。
內門嫡脈通通姓唐,哪怕是外門吸納的客卿護院,幹得再出色,最多也不過是個執事管事。
想要染指中樞,除非入贅,或者被門主賜予宗族譜系上的唐姓。
謝清商站在高台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眼底掠過一抹戾氣,這幫行將就木的老不死,唐仁在位時屁都不敢放一個,到了這節骨眼上,偏偏跳出來拿規矩卡他的脖子!
若換作平時,依他在暗中培植的手段,早就讓這些老骨頭暴斃於床榻之上了。
可眼下,數千弟子的眼睛全盯著這裡,只要他露出一絲不耐,方才苦心營造的光風霽月就全得崩盤。
謝清商把那口惡氣硬生生咽進肚子裡,臉上浮現出受盡委屈卻依然大義凜然的苦笑。
他撲通一聲,再次朝著枯松閣宗祠跪了下去。
「七叔公教訓得是!」
謝清商聲淚俱下,仰天長嘆:「清商身世飄零,自幼蒙師尊收留,一身血肉、一身武藝,皆是唐門所賜!在清商心中,早將自己當成了唐家的人!」
他反手揮起染血的長劍,唰的一聲削斷了額前的一縷長發。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斷髮如斷頭。
「今日當著列祖列宗與數千同門的面,清商削髮為誓!」
謝清商揚起臉龐,聲音悲壯高亢:「從即日起,我謝清商改從師姓!我名……唐清商!生是唐門人,死為唐門鬼!若有半點私心雜念,甘受萬刃穿心之刑!」
這一下,連原本面色鐵青的唐公權都怔住了。
在場許多年輕弟子更是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改姓對於一個習武之人來說,是何等重大的抉擇?
為了宗門存亡,大師兄居然能做到這般地步!
唐不三見局勢被強行扳回,趕緊按住刀柄,朝唐元化冷笑一聲:「七弟,清商連姓都改了,對唐門可謂赤膽忠心!你若再拿這藉口阻攔,難不成是想看著唐門四分五裂,成全外人的圖謀?」
扣帽子這一套,唐不三用得爐火純青。
唐元化被噎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頓。
「好!改姓便算他全了宗族之禮!」
唐元化咬著牙,蒼老的目光直刺謝清商的面門:「那掌門令呢?!」
老頭子厲聲質問:「唐門祖訓第七條,凡代攝掌門者,必持『掌門令』登台!見令如見掌門!無令受任,便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偽掌門!謝清商,你手中可有掌門金令?」
這話一出,原本沸騰的聲浪瞬間平息。
掌門令!
這才是唐門最核心的信物。
唐門機關暗道遍布整座後山,內門洗劍池、神機堂、萬毒窟的最高中樞,全憑掌門令內部的暗槽銅簧開啟。
那枚由天外玄鐵打造的令牌,重達三斤六兩,上面刻有歷代門主的獨門指印與密紋。
三個月前唐仁失蹤,那塊令牌本該由唐婉兒貼身保管。
唐不三與謝清商對視了一眼。
唐不三眼底閃過一絲猙獰。
這幫老東西,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按原定計策,若是台下弟子順水推舟跪拜下去,生米煮成熟飯,這塊仿造的假令根本不必拿出來示人,免得事後被老輩人瞧出端倪。
可事到如今,騎虎難下。
謝清商從袖袍中緩緩探出手掌。
一枚烏黑沉重、通體流轉著玄鐵冷芒的令牌,被他端端正正托在掌心。
那令牌正面刻著猙獰的鬼首圖騰,背面是一朵盛開的唐門暗器暴雨梨花針圖案,在朝陽微光的映照下,泛著攝人心魄的幽芒。
這塊假令是唐不三帶著刑堂巧匠,依著殘存的拓本,耗費無數精鐵鍛造出來的。
外表瞧上去天衣無縫,唯獨缺少了門主代代相傳的那股被百毒真氣浸潤的溫潤油光。
但此刻謝清商站在高台之上,居高臨下,隔著數丈距離,誰敢湊上前拿放大鏡細看?
「七師叔說的,可是此物?」
謝清商神色肅穆,高高托起掌中鐵令:「師尊三月前閉關之前,深知自己年事已高,早將此令託付於我,以備不時之需!清商本不欲多言,只盼師尊歸來親自收回,可諸位長老既步步緊逼,清商也只能請出先祖信物!」
台下的唐元化與唐公權仰著脖子,瞳孔微縮。
那烏黑的鐵色、那獨特的鬼首紋路,確實與記憶中的掌門令一般無二。
兩位老長老張了張嘴,終於無話可說,長嘆一聲頹然坐回原位。
唐不三見阻礙盡除,心頭狂喜,當即拔出佩刀朝天一指,厲聲咆哮:
「掌門金令在此!誰敢不尊?!」
「鐵甲衛,跪!」
兩百名披甲武士轟然屈膝,重甲撞擊青石地面的聲響震耳欲聾。
在場數千弟子再無猶疑,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伏倒在地:
「拜見代掌門——!」
高台之上,風聲狂獵。
謝清商單手擎著那枚假掌門令,衣袍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腳下跪伏的數千門人,嘴角不可遏制地泛起極度猖狂的笑意。
什麼師徒情深,什麼同門道義,終究比不過這至高無上的權柄!
他謝清商籌謀三年,弒師下蠱、聯絡外戚,今日終於沐猴而冠,登臨絕頂!
然而。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受任的剎那——
「咻——!」
一道刺破虛空的尖銳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枯松閣後方那座高聳入雲的斷魂崖頂暴射而下!
那聲響快得匪夷所思,如九天落雷撕裂蒼穹!
謝清商面色劇變,周身寒毛倒豎,本能地想要縮手後撤。
可那一縷劍氣實在太快了!
而且也太過霸道了,商還不等謝清商反應,劍氣便徑直穿越了數十丈的虛空距離!
「砰!」
一聲金鐵爆碎聲驟然響徹廣場!
謝清商高舉過頭的那枚掌門假令,甚至連半個呼吸都沒撐住,便在那道無形劍氣之下,當空炸成了鐵屑!
反震之力順著手臂倒灌而入。
謝清商悶哼一聲,整條右臂的袖袍盡數被罡風絞得粉碎,掌心鮮血淋漓,整個人踉蹌著倒退了七八步,險些一頭從高台邊沿栽落下去!
滿場皆驚!
數千名跪倒在地的弟子駭然抬頭。
唐不三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抖,嘶聲咆哮:「什何方宵小,暗算人算什麼本事?」
晨風呼嘯,松濤翻湧。
只見數十丈高的斷魂崖絕壁之上,一道青色身影踏風而出。
那人身姿如蒼鷹搏空,衣袂當風,足尖不過是在峭壁凸起的松針上輕靈一點,便化作一道驚鴻長線,飄然下墜。
全真金雁功,天下輕功之絕巔!
更讓人眼珠子都要掉下來的是,那年輕男子的左臂之間,正攬著一名身段極其飽滿火辣的年輕女子。
女子一身緊窄的玄色勁裝被風壓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那豐滿健碩的胸脯隨著下墜的起伏几乎要將衣襟生生撐裂,腰肢纖細柔韌,修長筆直的圓潤雙腿在半空中舒展而開,野性與張力撲面而來。
五官嬌美,英氣逼人,挺拔的鼻樑下,那雙鳳眸之中滿是滔天的殺機!
「砰!」
青袍青年攜著佳人,落在了高台中央的青銅大鼎之上。
三足青銅重鼎紋絲未動,青年甚至連衣角都沒皺一下。
他的依舊霸道地環在唐婉兒那緊窄柔韌的纖腰上,甚至在落地的瞬間,掌心還不規矩地微微用了用力,引得懷中英氣勃發的女子耳根飛起一抹薄紅,卻硬生生咬牙忍住沒有將他推開。
青年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袖,俯視著狼狽倒退的謝清商,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大師兄,你都姓唐了,我聽老人說,同姓之間不能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