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立在枯松閣高台正當中的「九蟒蟠龍鼎」,乃是唐門初代祖師立派時所鑄,通體由青銅混雜精鐵澆築,且高台足有十八尺余高,重達三千多斤。
平日裡內門考校後輩弟子的輕身功夫,若能借力攀上鼎耳稍作停歇,便足以在外門混上個管事差事。
若想憑空拔地而起、穩穩踏在鼎沿上,連浸淫輕功數十年的幾位房頭長老也得提氣凝神、借足勢頭。
可眼下,這青袍青年自數十丈之高的絕壁直墜而下,懷中還抱著個百十來斤的大活人,落在這青銅古鼎之上,竟是連一聲悶響也未激起,鼎中積攢的陳年香灰甚至未曾揚起半寸。
這一手金雁功,講究的是乘風借勢、化重為輕,落在台下數千名唐門精銳的眼中,便如白日見鬼一般駭人聽聞。
在場數千道目光齊刷刷抬起,盡數匯聚在那青銅鼎沿之上。
眾人面面相覷。
唐門立足蜀中兩百年,黑白兩道上的成名豪傑誰人不曉,可任憑在場的幾位老執事揉爛了眼皮,也認不出這容貌俊朗、眉眼間掛著幾分吊兒郎當的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謝清商捂著右手,足足退出七步才勉強穩住重心。
方才那道自絕壁上刺下的無形劍氣,雄渾沛然且鋒銳絕倫,若非他在生死關頭憑著本能縮了半寸,被絞成齏粉的就絕不僅僅是一塊精鐵仿造的令牌,而是他整條右臂!
他強咽下一口逆血,抬眼看清鼎上那道玄色身影的剎那,臉頰狠狠抽搐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怨毒。
但謝清商能在唐門蟄伏三年、將老門主逼入絕境,心術早已深沉到了極處。
不過眨眼工夫,他臉上的猙獰便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難以自抑的狂喜之色,撲通一聲向前搶出半步,顫聲呼喊:「婉兒!師妹!你……你當真還活著?!」
這一聲呼喚淒切無比,眼眶泛紅,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師兄妹情深似海。
若是放在三個月前,唐婉兒瞧見這副面孔,少不得要心生感激。
可如今,在經歷過黑牢絕境、親眼見過地下藥廬里那些密信與脈案之後,這副皮囊只讓她胃裡翻江倒海。
唐婉兒居高臨下,俏臉含霜,鳳眸中噴薄而出的怒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她原本生得嬌美英挺,此刻飽滿健碩的胸脯因劇烈喘息而起伏不定,那一身緊窄的玄色夜行衣將她腰肢束得極細,愈發襯得身段凹凸有致、野性張揚。
「謝清商,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
唐婉兒冷嗤一聲,當場朝台下狠狠啐了一口,嗓音清脆如金鐵交鳴,響徹整個廣場:「你方才口口聲聲為了唐門基業,甚至不惜斷髮改姓,演得可真是比戲子還要賣力!可惜,你手裡托著的那塊破鐵牌,不過是你串通賊子、用尋常精鐵仿造的冒牌貨!你連我爹的面都見不著,手裡哪來的掌門金令?」
這話一出,高台之下頓時掀起一陣騷亂。
要知唐門門規森嚴,私造掌門信物按律當受萬刃分屍之刑。
唐不三眼見局勢要崩,心下一狠,右手按住佩刀,上前一步厲聲斷喝:「哪裡來的野小子,竟敢毀壞唐門重寶、劫持大小姐強闖唐門!」
這一聲咆哮運足了內力,震得近處的松針簌簌而落。
唐不三執掌外門多年,深知絕不能讓唐婉兒把話說全。只要把這陌生青年打成劫持人質的魔頭,鐵甲衛便有藉口一擁而上,將人亂刀剁碎!
「鐵甲衛聽令!」唐不三拔刀出鞘,面色猙獰,「此賊擅闖總舵,意圖對大小姐不利,結天羅地網陣,格殺勿論!」
兩百名身披玄鐵重鎧的鐵甲衛齊齊踏前半步,腰間勁弩瞬間上弦,機括咬合的脆響連成一片。
面對這漫天殺機,站在鼎上的葉無忌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鬆開攬在唐婉兒纖腰上的左手,右手順勢向下,在唐婉兒那緊繃滾圓的翹臀上極輕地拍了一記。
「啪」的一聲輕響,力道不大,卻極具彈性。
「急什麼,小辣椒。」葉無忌笑嘻嘻地收回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茶館聽戲,「有我在這兒給你撐腰,天塌下來也砸不著你。」
唐婉兒身子陡然繃緊,耳根唰地一下紅透到了脖頸處。
她何曾當著數千門人的面被男人這般輕薄過?那飽滿的雙峰氣得劇烈起伏,若非大敵當前,她恨不得當場拔出袖底短刺扎這登徒子七八個窟窿。可偏偏在羞惱之餘,被這巴掌一拍,方才滿腔的驚怒與緊繃,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台下數千名弟子則是徹底看傻了眼。
唐門大小姐平日裡那是何等潑辣暴躁的性子,連同門師兄弟多看她一眼都要被甩冷臉,如今被一個陌生男人當眾動手動腳,竟然只是咬牙瞪眼,連刀都沒拔?
葉無忌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擺上的微塵,斜睨著臉色煞白的謝清商,樂呵呵地開口:
「我說這位……唐師兄?你剛才那一通慷慨陳詞,可真是把我給聽樂了。削髮斷髮、認賊作父的戲碼演得挺溜啊。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同姓不通婚,你既然鐵了心要姓唐,以後可就別打我們婉兒的主意了,不然傳出去,天下人還當你們唐門盡出些亂了輩分的畜生呢。」
這番市井俚語般的嘲弄,直把莊嚴肅穆的枯松閣高台變成了瓦舍勾欄。
「住口!」
坐在主位上的五長老唐公權終於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唐門五長老掌管宗族祠堂,地位僅次於門主,平日裡最重規矩。他一揚袍袖,蒼勁的罡氣卷開,硬生生阻隔在鐵甲衛與青銅大鼎之間。
「都給老夫把兵刃收回去!」唐公權鬚髮皆張,目光如電般射向鼎上的唐婉兒,「婉兒丫頭!你三個月未歸,回山便帶了個不知底細的外人,還任由他擊碎掌門信物!老夫且問你,門主何在?方才那碎裂之物,當真是偽造的?」
七長老唐元化同樣拄著鐵木拐杖上前數步,老邁的臉上滿是驚疑。
唐門之所以能在蜀中屹立兩百年,靠的絕不僅僅是謝清商的三寸不爛之舌或是唐不三手裡的兩百鐵甲衛,宗族宿老的態度,才是決定中立門人倒向何方的關鍵天平。
唐婉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的波瀾。
她素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枚物件,高高舉過頭頂。
那是一枚僅有巴掌大小的烏金令牌,四角包銅,正面雕刻著一尊古樸肅穆的鬼首,背面則是九孔密布的暗紋。
與方才謝清商手中那枚泛著生硬鐵光的仿製品截然不同,這枚令牌常年由歷代掌門貼身攜帶,通體流轉著一層溫潤沉凝的包漿,甚至隱隱透出一股異香。
那是浸潤了唐門歷代門主本命毒功的特有光澤!
「五叔公,七叔公,列位長老,請看仔細了!」
唐婉兒聲音清越,字字清晰:「此令自我爹閉關之日起,便一直由我貼身保管!謝清商方才所持,分明是他與刑堂私造的贗品!」
真令一出,全場譁然!
那些原本被謝清商煽動得熱血沸騰的普通弟子,神色紛紛動搖起來。
這枚令牌在唐門傳承百年,幾位年長的執事一眼便能辨出真偽。
謝清商站在高台邊緣,眼中那抹慌亂終於被狠戾所取代。
事情到了這一步,如果不把唐婉兒幹掉,今天從高台上被扒皮抽筋的就會是他謝清商!
「好一個顛倒黑白的手段!」
謝清商猛地仰天狂笑,長劍出鞘,指著唐婉兒,聲色俱厲:
「諸位同門!列位長老!萬萬不可被這逆徒蒙蔽!師尊失蹤整整三月,音信全無,婉兒身為人子,不思在蜀中搜尋師尊下落,反而私自遠遁!如今師尊生死未卜,她卻突然領著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男人潛回山門,手裡還攥著掌門令!」
說到此處,謝清商眼角崩裂,逼出兩行血淚,語氣沉痛到了極致:
「清商本不願將人心想得如此險惡!但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問——師尊武功蓋世,若非至親之人暗中下手,天下有誰能傷得了他?!婉兒師妹,你這令牌,究竟是從何處得來的?!是不是你勾結外人,謀害了師尊,盜取了信物,今日還想借這妖人之手,將我唐門基業拱手送予外姓?!」
這一番顛倒黑白的說辭,當真惡毒到了極點。
那些年輕弟子見葉無忌舉止輕浮、武功詭異,心頭頓時搖擺不定。
唐不三更是順水推舟,大聲附和:「不錯!門主待婉兒如掌上明珠,若非遭了暗算,怎會不還不現身,這令牌分明是他們謀害了門主,搶奪而來!」
「你……你們放屁!」唐婉兒氣得渾身發抖,指節捏得發白,眼底淚光閃爍。
她本就不擅舌戰,面對這兩個老奸巨猾之徒的合夥構陷,一時間竟被堵得胸口發悶。
就在此時,一聲懶洋洋的大笑,突兀地打斷了謝清商的悲情控訴。
「哈哈哈哈哈!」
葉無忌站在鼎沿上,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還抬手揉了揉肚子,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謝清商目光森寒,長劍遙指葉無忌面門:「賊子!你笑什麼?!」
葉無忌止住笑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
「我笑你記性不好,或者說,你剛才對著列祖列宗放的那通屁,根本就沒過腦子。」
葉無忌清了清嗓子,學著謝清商方才那副悲壯淒切的腔調,捏著嗓子怪模怪樣地學道:
「『天地神明共鑒!待師尊與師妹歸來之日,便是我交還權位、退隱後山之時!若有半點貪戀權柄之念,叫我萬箭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學完這一段,葉無忌眉毛一挑,目光環視全場數千名唐門弟子,聲音驟然沉了下來,清朗宏亮:
「姓謝的,這才過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吧?剛才你指天立誓的時候,全廣場幾千雙耳朵可都聽得真真切切!如今你們唐門的大小姐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真正的掌門令也擺在你眼前,你不僅不跪下交權退隱,反倒急赤白臉地給人扣上一頂弒父的大帽子?」
葉無忌咧嘴一笑,滿臉戲謔地看著面色鐵青的謝清商:
「怎麼著,大師兄?你方才那碗熱騰騰的誓言,這會兒是打算就著自己的口水,一口一口給吞回肚子裡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