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數千名唐門弟子一時默然,目光都落在謝清商臉上。
他方才立下的誓言,眾人聽得清清楚楚。如今唐婉兒已然歸來,手中又有掌門信物,他非但不肯交權,反倒一口咬定師妹弒父盜令,實在與先前所言大相逕庭。
那些年輕弟子平素敬重大師兄,此刻雖不敢公然質疑,心中卻也不免生疑。
謝清商瞧著台下眾人的神色,臉色愈發陰沉。他右手虎口被方才那道無形劍氣震傷,鮮血順著劍柄一滴滴落下。他卻顧不得疼痛,只向唐公權、唐元化兩位宗族宿老望去。
兩位老人眉頭緊鎖,既未出聲附和,也未上前相助。
謝清商心頭一沉。
若讓唐婉兒當眾驗明令牌,再將唐仁被困受害之事說出,只怕自己多年經營,就要毀在今日。到那時,莫說掌門之位,便是能否活著走下這座高台,也未可知。
他牙關一咬,厲聲喝道:「唐婉兒!你勾結外人,盜取信物,還敢在列祖列宗面前妖言惑眾!」
話音未落,他左袖微微一動,一具短小的鐵弩已滑入掌中。
那弩名喚「子母追魂釘」,乃唐門秘制暗器。弩中所藏七枚鋼釘,細若長針,專取人身要穴,發時又無尋常機括的脆響,最難提防。
謝清商能在同輩弟子中拔得頭籌,所倚仗的不獨是劍法,還有這一手袖中暗器。他與人交手,往往以右手長劍引開敵人目光,左手再乘隙發難。許多武功勝過他的人,也曾敗在這虛實相間的手段之下。
只聽嗤嗤數聲,七點烏光已從他袖底飛出,逕取唐婉兒胸前諸穴!
與此同時,謝清商右腕一振,挺劍疾刺。他足下連踏兩步,劍鋒直指唐婉兒咽喉,竟是要趁她猝不及防,一舉取她性命。
「婉兒,小心!」
唐元化大驚,鐵木拐杖在地上一點,便欲縱身上台。但他遠在台下,縱有救人之心,一時又哪裡趕得及?
唐婉兒站在青銅巨鼎沿上,眼見那柄長劍迎面刺來,竟怔住了。
這張臉,她自幼便看得熟了。
後山練功摔傷時,是他替自己敷藥;父親動怒責罰時,是他上前求情。有時她受了委屈,旁人尚未察覺,他便先來寬慰。
可如今,他的劍尖卻指著她的咽喉。
她雖已知他心懷不軌,到了這一刻,仍不敢相信,他竟當真下得了手。
眼見七枚鋼釘便要及身,一道人影忽地移到她身前。
葉無忌雙足立定,青袍微微鼓起,一股渾厚的純陽真氣隨即布滿周身。晨光之下,他衣袍外似有一層淡淡的金紅光華。
七枚追魂釘撞上護體罡氣,登時折斷,叮叮噹噹地落在鼎旁。
緊接著,謝清商的劍尖也刺到了。
這一劍不偏不倚,正中葉無忌胸前膻中穴。謝清商心中一喜,正待催勁送劍,忽覺劍尖如抵鐵壁,任憑自己如何用力,竟不能再進半分。
葉無忌神色如常,連腳下也不曾挪動。
謝清商尚未及變招,劍上已有一股雄渾內勁反激而來。他只覺右臂劇震,胸口氣血翻湧,原已受傷的虎口再也握不住劍柄。
錚的一聲,長劍脫手飛出,在半空翻了幾轉,斜斜插入台邊石縫。
謝清商身不由己,向後跌出數丈,背心重重撞在枯松閣前的朱漆廊柱上。他勉強扶住柱子,剛要站穩,喉頭一甜,已噴出一口鮮血。
台下眾弟子見他暗器、長劍齊出,原以為唐婉兒必遭不測,哪知轉眼之間,暗器盡毀,長劍脫手,連他自己也受了重傷。
偌大的廣場上,竟無人說話。
唐公權與唐元化對望一眼,臉上俱有驚色。
謝清商年紀雖輕,卻已邁入先天之境,門中長老提起他的武功,無不稱許。可他使出這般狠辣的殺招,葉無忌竟連手也不曾抬起,只憑護身真氣,便將他震退。
這青袍青年的內功,究竟練到了何等境地?
九陽神功練到精深處,真氣流轉,周而復始,遇外力侵襲,自生反震之勁。
謝清商若肯收劍退讓,尚不至於傷得如此之重;偏偏他一心要置唐婉兒於死地,劍上用足了勁力,反受其害。
葉無忌低頭看了看胸前,只見劍尖挑破了一點衣料,便伸手撣了撣,嘆道:「方才還口口聲聲念著師門恩義,轉眼就向師妹下殺手。謝師兄,你這變臉的功夫,可比劍法高明得多。」
謝清商倚著廊柱,臉色煞白,眼中卻滿是怨毒。
唐婉兒仍立在鼎沿上,望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山風吹動她的衣袖,她卻渾然不覺。方才劍鋒逼來時,她尚未流淚,此刻見他嘴角帶血,眉目之間再無半分往日的溫和,淚水反倒漸漸涌了上來。
葉無忌回頭看了她一眼,稍稍側身,仍擋在她與謝清商之間。
唐婉兒聲音極輕。
謝清商沒有回答。
她咬住嘴唇,忽然提高聲音:「謝清商,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這一聲問話傳到台下,眾弟子不由得抬起頭來。
唐婉兒眼中含淚,指著謝清商說道:「你七歲那年,我爹把你從逃荒的人群裡帶回來。那時候你病得連話也說不出,是他守了你三日三夜,才救回你的性命。後來他收你為徒,待你如親生兒子,門中最好的丹藥、兵刃,哪一樣不先想著你?」
謝清商嘴角微微抽動,仍舊一言不發。
唐婉兒卻似要將這些年來的舊事,一件件問個明白。
「我八歲隨你去後山練武,下了雪,你怕我受寒,把自己的貂皮坎肩脫給我穿。我十四歲第一次出蜀走鏢,途中遇上強梁,是你替我擋了三刀,回山後足足躺了半個月。」
說到此處,她聲音一顫,淚水終於順著臉頰流下。
「這些事,我一件也不曾忘。我爹也沒有忘。」
台下幾名年長弟子聽見這話,神色都黯了下來。那些舊事,他們之中亦有人親眼見過。誰也想不到,當年肯捨命相護的師兄妹,今日竟到了這般田地。
唐婉兒深吸一口氣,又道:「全門上下,誰不知道我爹有意將我許配給你?蜀中各派的長輩,見了你我,也早把這樁婚事當了真。我爹還親口對九叔公說過,待他退隱,便將唐門交給你我二人。」
她望向台下的唐元化。
老人握緊鐵木拐杖,沉聲道:「不錯。門主確曾與老夫提起此事。」
這句話一出口,台下頓時起了一陣低語。
唐婉兒轉回頭來,聲音中已帶了哽咽:「你只須好好留在山上,守著師門,待我爹回來,這掌門之位遲早都是你的。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
她向前邁了半步,又被葉無忌伸手輕輕攔住。
「為什麼要給我爹下百鍊絕脈蠱?他教了你十幾年,養了你十幾年,你怎忍心害他?」
她停了一停,望著謝清商手邊那具鐵弩,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便是你不願娶我,直說就是。我唐婉兒難道還會逼你不成?你為什麼……連我也要殺?」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接連落下。
台下的議論聲漸漸止住。眾人看看唐婉兒,又看看謝清商,都在等他答話。
唐門乃蜀中大派,也是宗族管理,歷來極重門戶傳承。
唐仁膝下無子,只有唐婉兒一個女兒,將親傳大弟子招為贅婿,日後由二人共掌門戶,本是門中幾位宿老早已議定的事,只因尚未正式行聘,才不曾當眾宣告。
謝清商在門中多年,對此豈會毫不知情?
名分、恩寵、前程,他原已樣樣占盡。
也正因如此,唐婉兒這一番質問,不獨令她自己傷心,更教在場眾人想不明白:他為何偏要舍了這條坦途,去做那欺師滅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