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下,謝清商抬起衣袖,拭去了嘴角的血跡。
他看了看落在腳邊的佩劍,卻沒有俯身去拾,只扶著柱子,慢慢站了起來。
唐婉兒望著他,仍在等他回答。
謝清商低頭不語,過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起初甚低,隨後越來越響。眾弟子聽他笑得古怪,面面相覷,竟無人開口。
「為什麼?」他抬起頭來,「師妹,你當真不知道?」
唐婉兒見他雙目通紅,往日那副溫和神情已不見半分,不由得心中一寒。
謝清商道:「你生下來便姓唐,是師父的獨生女兒。門中人人敬你、讓你,你想要什麼,自有人替你送到跟前。你可曾嘗過寄人籬下的滋味?可曾在人前說一句話,也要先想想自己的身份?」
唐婉兒道:「我爹何時將你當作外人?我又何時——」
「沒有麼?」謝清商打斷了她,扶著廊柱的手緩緩鬆開,「你方才說,他待我如親生兒子。好,我且問你,唐門的《萬毒乾坤譜》,他傳過我一字沒有?」
唐婉兒一怔。
謝清商轉眼望向主位上的唐公權,又掃過台下幾名唐姓執事,冷笑道:「他寧可將這部秘譜帶進墳墓,也不肯傳我。十幾年間,我所得的不過是一部《千機毒經》。我每次問起毒功中的關竅,他總說我火候未到,叫我再等幾年。等幾年?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
台下幾位年長的供奉聽到這裡,臉色微變。
《萬毒乾坤譜》是唐門秘傳,所載乃以內力養毒、運毒之法,歷來只由門主傳給繼任之人。
《千機毒經》雖也精深,卻以暗器機括及配毒之術為主,於這一路內功並無記載。唐門兩百年來,外姓弟子縱有大功,也極少得授鎮門毒功。
此事門中老人無不知曉,平日卻沒有誰當眾提起。
唐元化沉聲道:「鎮門秘譜不可輕授。門主既已打算將門戶交給你與婉兒,難道還會始終不傳?」
謝清商道:「七師叔,這話我聽了許多年。師父說日後,諸位也說日後。可他一日不傳,我便一日只是個外姓弟子。門中遇上難事,叫我去辦;到了議事堂上,卻又說這是唐家家事,與我無干!」
無人答話。
謝清商道:「他們說,我不過是師父撿回來的家奴,仗著師父寵愛,才敢在門中發號施令。說這些話的人,論武功,論功勞,有哪一點及得上我?只因他們姓唐,我便須忍著!」
台下幾名外姓弟子彼此望了一眼,有人低下頭去,也有人露出不平之色。
謝清商瞧在眼裡,聲音又高了幾分:「外姓弟子在外奔走,流血送命,掙回的銀錢養著門中上下。有些唐姓子弟,連山門也不曾出過幾回,卻月月領著內門俸祿,還能對我們呼來喝去。這是什麼道理?」
唐公權喝道:「門中若有不公,你自可向門主陳說,豈能以此為由,謀害授業恩師!」
謝清商嘴角一動,道:「陳說?我若說了,你們便肯改麼?」
他轉向唐婉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還有這樁婚事。你以為我娶了你,便算得唐門的主人了?我是入贅唐家,日後所生兒女也都姓唐。無論我替唐門做了多少事,到頭來,仍是在替你唐家守業。」
唐婉兒臉上已無血色,顫聲道:「你若不願,我爹不會逼你,我也不會逼你。你為什麼從來不說?」
謝清商默然片刻,道:「說了之後呢?師父還會這般信我、重用我麼?諸位長老還肯讓我過問門中大事麼?」
唐婉兒望著他,淚水慢慢流了下來:「原來這些年,你心裡一直這樣想。」
謝清商別過臉去,沒有接話。
唐公權再也忍耐不住,抓起手邊茶盞,擲了過去,怒道:「忘恩負義的畜生!門主救你性命,教你武功,倒救出仇來了!」
謝清商側身避過。茶盞撞在柱上,碎瓷落了一地。
「不錯,他於我有恩。」謝清商道,「可我這些年替唐門出生入死,難道便不曾報過?莫非受了他的恩,我就該一輩子任憑你們擺布?」
唐元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你這孽徒,到了此時,還不知悔改!」
謝清商冷笑道:「事已做下,悔改又有何用?你們肯饒我麼?」
他向後退了半步,望向一直站在旁邊的唐不三。
「三長老,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唐不三臉色陰沉,右手早已按在刀柄上。他掌管外門防務,與謝清商合謀已久,今日調來的鐵甲衛,多半都是他的親信。此刻令牌被毀,謝清商又親口認了下蠱之事,縱想推說不知,也無人肯信了。
唐不三拔刀出鞘,厲聲道:「鐵甲衛聽令,封住四門!沒有老夫號令,誰也不許出入!」
唐公權霍然起身:「唐不三,你敢!」
唐不三並不理會,又喝道:「有人違令,立時拿下;膽敢持械抗拒,格殺勿論!」
廣場外圍的甲士聞聲而動。一隊人奔向四處門道,其餘人舉盾上前,列成數行。盾後弩弦聲接連響起,一張張強弩抬了起來,箭頭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綠光。
眾弟子認得那是門中淬毒的弩箭,紛紛退開。有人伸手按住兵刃,有人急聲呼喚同門,廣場上頓時亂了起來。
葉無忌將唐婉兒護在身後,目光掠過四面弩手,低聲道:「莫動,先看清他們的陣勢。」
唐婉兒卻仍望著謝清商。
隔著數丈之地,謝清商也望了她一眼,隨即轉過身去,站到了唐不三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