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四周,鐵甲衛舉盾列陣,將四處門道封得嚴嚴實實。盾隙之間,一張張強弩對著枯松閣前,箭鏃上綠光隱現。
唐公權與唐元化臉色鐵青。唐門規矩向來森嚴,同門之間便有爭執,也須交由長老議處,決不許私自動刀。如今唐不三竟調來鐵甲衛,以淬毒弩箭對付門中弟子,已是公然反叛。
他掌管外門防務三十年,這兩百名甲士多是他一手提拔,平日只奉他的號令。此時雖有人面露遲疑,卻仍將弩箭指向眾人,不敢放下。
唐公權上前一步,喝道:「唐不三,你帶兵圍住枯松閣,對同門動用毒弩,眼裡還有唐門規矩麼?」
唐不三橫刀在胸,冷冷道:「今日大典,有外人闖入,挾持大小姐,擾亂門中大事。老夫掌管外門防務,豈能袖手旁觀?」
唐元化頓杖道:「謝清商方才親口認了謀害門主,你還想抵賴?」
唐不三並不答話,目光向兩位宿老身後一掠,忽然喝道:「放箭!」
弩弦齊響,數十支毒箭破空而至。
眾人本以為他要對付葉無忌,哪知這些箭矢竟越過廣場,盡數射向唐公權、唐元化及站在二人身後的幾名長老。
唐不三深知,謝清商既已認罪,今日再無轉圜餘地。若不先除去這幾個主持門中事務的老人,縱然殺了葉無忌,也無人肯奉他的號令。
「退開!」
唐公權一聲大喝,雙掌錯落,使出唐門的分花拂柳手。他不敢徒手去接淬毒箭鏃,只以掌力撥動箭杆,將迎面而來的數箭打向一旁。唐元化鐵拐橫掃,接連磕開三支弩箭,隨即側身讓過一箭。
二人身後的執事卻沒這般功力。一人肩頭中箭,踉蹌倒地,旁邊兩名弟子忙將他拖到廊下,撕開衣襟,替他敷藥。又有一箭射中石柱,箭尾兀自顫動不休。
「拿下唐不三!」
幾名內門執事拔出兵刃,搶上前去。鐵甲衛舉盾相迎,刀光閃動,廣場上頓時亂成一片。原本站在外圍的弟子紛紛退避,有人呼喚同門,有人俯身救治傷者,金鐵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葉無忌見箭路紛亂,攜著唐婉兒向旁一縱,落在廣場中央那座青銅大鼎的鼎沿上。此處高出人群,四面動靜盡收眼底,也免得混戰中有人從背後偷襲。
唐婉兒望見一名相熟的執事中刀倒下,忍不住拔出短刺,便要躍下。
葉無忌伸手攔住她,低聲道:「先別下去。」
「他們在殺自己人!」唐婉兒急道。
「我知道。」葉無忌目光仍盯著廊下,「謝清商尚有餘力。你若下去,他必拿你作人質,到時更難收拾。」
唐婉兒腳下一頓,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謝清商已從唐不三身旁退到了廊柱下,正緩緩拔出腰間佩劍。
他望著鼎上的二人,臉上陰晴不定。
方才那番話既已出口,師門之情、婚約之誼,都已斷得乾乾淨淨。
他原以為鐵甲衛一動,眾長老必先顧著自保,自己便能趁亂拿住唐婉兒。哪知葉無忌始終守在她身旁,竟半分空隙也不留下。
「葉無忌,」謝清商沉聲道,「這是唐門家事,你何必插手?」
葉無忌道:「你謀害師父時,怎麼不說他是唐門門主?如今要拿同門性命保住自己,倒想起家事二字來了。」
謝清商眼中怒意一閃,足尖點地,長劍直刺葉無忌胸口。
他這一劍來得甚快,劍到中途,忽然斜轉,竟指向唐婉兒肩頭。葉無忌早有防備,左手將唐婉兒帶開,右袖隨勢拂出,擊在劍身之上。
謝清商只覺手腕一震,虎口頓時裂開,長劍拿捏不住,脫手飛出,錚的一聲插入廊柱。
他借著這一震之勢退回數步,右手鮮血沿指尖滴落,卻並未再看那柄長劍。
「好功夫。」他咬牙道。
話音未落,左手已探到腰後,拔出一柄烏沉沉的短刃。
這短刃不過數寸,刃身極薄,日光照上去,竟無半點光澤。唐婉兒一見,臉色微變。
「斷魂刺!」
葉無忌聽她叫出兵刃名字,便知這東西不比尋常刀劍,當下留了心。
唐門弟子在外行走,多佩刀劍,真正的殺手卻往往藏在衣袖、腰帶之中。謝清商慣用長劍,門中年輕弟子大多只道他劍術精妙,卻少有人知道,他下過苦功的,乃是《千機毒經》中的游身引魂八法。
這路武功不以剛猛取勝,專仗步法欺近敵身,再以短刃刺穴,輔以毒砂暗器。任對手內功如何深厚,只要一時失察,也難免著了他的道兒。
謝清商左肩微沉,身子貼著鼎壁掠來。將到近前,足尖在鼎足上一點,忽然翻身而起,短刃從一個極難防備的方位刺向葉無忌腰間。
與此同時,他袖口輕抖,一蓬細細的毒砂迎面灑出。
廊下唐元化瞥見,急聲叫道:「葉少俠,屏住呼吸!那是封喉散!」
葉無忌早在謝清商抖袖之際便已閉住氣息,袍袖一振,掌力將毒砂逼向無人之處。他將唐婉兒送到鼎的另一側,自己反向前踏了半步。
謝清商見他竟不躲避,心中一喜,短刃由下向上疾挑,正是游身引魂八法中的一招「惡蟒翻江」。
這一招他練了十二年,出手時肘不外露,刃不過肩,縱是近身相搏的好手,也極難瞧清來路。當年他在川陝道上連敗三名寨主,用的便是此招。
只聽「當」的一聲,短刃刺中了葉無忌腰側。
謝清商卻覺左腕一麻,刃尖似抵在堅鐵之上,竟再也遞不進半分。
葉無忌衣袍被割開一道口子,皮肉卻未受傷。他體內真氣早已布滿周身,刃尖所附的毒藥連同謝清商的勁力,都被擋在身外。
謝清商臉色驟變。
他知葉無忌內功高強,卻萬萬沒想到,自己全力一刺,竟連對方的護身真氣也破不開。
他不敢稍留,左手一縮,便要退走。
葉無忌道:「還想走麼?」
右掌隨聲拍出,掌勢並不迅疾,謝清商卻覺四周俱被掌力籠住,無論向哪邊閃避,都躲不開這一擊。
危急之際,他橫過短刃,護在胸前,同時雙足連踢,三枚細針從靴尖射出,分取葉無忌小腹與膝彎。
葉無忌左袖向下一拂,三枚細針倒飛而回。謝清商急忙側身,只避過一枚,另兩枚先後釘入左肩。
他悶哼一聲,左臂頓時失了幾分力氣。
便在此刻,葉無忌右掌已按上斷魂刺的刃脊。
「喀」的一響,短刃從中折斷。
余勁透過兵刃,擊在謝清商胸前。他只覺胸口如遭重錘,氣息一窒,整個人向後飛出,重重撞上枯松閣的木門。
門閂折斷,兩扇包銅木門向內倒下。謝清商隨之滾入門中,半晌才勉強撐起身子,一張口,鮮血便涌了出來。
那半截斷刃仍握在他手裡,左臂卻已抬不起來。
葉無忌這一掌未取他性命,卻已震傷他的經脈。謝清商想提氣再戰,丹田才一用力,胸口便痛得眼前發黑,只得頹然靠在門檻旁。
廣場上有人瞧見這一幕,不由叫道:「大師兄敗了!」
「斷魂刺也折了!」
幾名正在舉盾上前的甲士聞聲回頭,腳步隨之一緩。
追隨唐不三的人中,有些是他的多年親信,有些卻是受了謝清商矇騙,以為老門主已死,大小姐又背叛師門,才肯聽令行事。如今謝清商親口認了謀害師父,又被葉無忌幾招打倒,這些人心中早已惴惴不安。
唐公權看準空隙,一掌逼開面前甲士,厲聲道:「謝清商謀害門主,唐不三助紂為虐!你們若還是唐門弟子,便放下兵刃,不許再傷同門!」
幾名甲士面面相覷,有人已將弩口垂下。
唐不三大怒,長刀疾揮,逼得唐公權向旁退開,喝道:「誰敢退後,按叛門論處!」
他知道人心一散,自己便再無勝算,索性伸刀指向鼎上的葉無忌。
「調重弩來!先殺了這姓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