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北側,幾名親信甲士應聲而動,揭開靠牆停放的弩車。
那弩身遠較尋常強弩為大,須由數人合力絞弦,所用鐵箭也有長矛粗細。
此物原是唐門為防強敵攻山而設,輕易不得動用。
唐不三此次調兵,竟連守衛山門的重弩也帶了來。
絞盤轉動,粗弦漸漸張緊。
三架弩車一字排開,箭頭緩緩轉向大鼎。
唐婉兒看得真切,低聲道:「那是守山的八牛弩,不能硬接。」
她伸手按住腰間雷火彈,想趁弩箭未發,先毀去弩車。
葉無忌道:「你且退到鼎後。」
他瞧了瞧弩車,又望向車旁甲士,右手食指微屈,暗中凝聚真氣。
這等重弩一旦齊發,縱然傷不了他,也難保不會殃及身後的唐婉兒。
他打算先以六脈神劍毀去弩弦,再擒唐不三。
正在此時,枯松閣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冷喝。
「唐不三,你的弩箭,要射向誰?」
那聲音蒼老而略顯沙啞,卻字字清楚。
唐不三聽見,身子猛地一僵,正要揮下的手竟停在了半空。
唐公權也怔住了。
緊接著,唐元化失聲道:「門主!」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通往內門洗劍池的石階上,一名灰袍老者正緩步走來。
老者身形清瘦,衣袍略顯寬大,面色蒼白,走得也不甚穩當。
然而那眉眼、那神情,唐門上下誰不認得?
正是門主唐仁。
他身旁還有一名青衣女子,伸手扶著他的臂膀,隨他拾級而下。
那女子長發挽在腦後,衣裙上尚有水痕,幾縷髮絲貼在鬢邊。
她神色寧靜,只在唐仁腳下稍有踉蹌時,才輕聲提醒一句。
卻是冷香院的蘇晚棠。
在場不少人都知道她身負陰絕毒脈,平日見了她,往往遠遠避開,誰也不敢碰她衣袖。
此刻見她親手攙扶門主,唐仁卻渾然無事,眾人心中雖覺詫異,一時卻顧不上細想。
「爹!」
唐婉兒望見父親,眼中淚水頓時涌了出來。
她躍下銅鼎,快步奔過去,到了近前,卻又怕驚動他的傷勢,只伸手扶住他另一條臂膀。
唐仁看了女兒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
唐婉兒這些時日強忍著的悲憤,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哽咽道:「女兒只怕……只怕再見不到您了。」
唐仁道:「爹還活著。」
這四個字一出口,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呼聲。
「是門主!」
「門主沒有死!」
方才仍在廝殺的弟子紛紛住手。
唐公權收掌退開,唐元化拄著鐵拐,急急迎上,兩人到了唐仁面前,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唐公權顫聲道:「門主,您……您當真回來了!」
唐仁看著他染血的衣袖,又望向廣場上的傷者,眉頭漸漸皺起。
「我若再遲些來,只怕你們還要多死幾個人。」
唐元化低下頭,羞憤交集,重重頓了一下鐵拐。
幾名內門執事當先拜倒,身後的弟子也紛紛行禮。
唐仁執掌唐門三十餘年,門中大小事務多由他親自裁斷,威望之重,非唐不三與謝清商可比。
他這一現身,什麼門主暴斃、大小姐叛逃之說,便再無人相信。
鐵甲衛中已有數人放下兵刃。
弩車旁的一名甲士鬆開絞柄,退後兩步,低聲道:「門主在這裡,不能放箭。」
唐不三猛然回頭,怒目瞪著他,那甲士卻垂下頭,不肯再上前。
其餘弩手也遲疑起來。
縱然他們平日聽命於三長老,真要當眾向唐仁發箭,卻是誰也沒有這個膽量。
唐仁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唐不三臉上。
「你掌管外門防務,是我將山門交給你守。」
他緩緩道,「如今你把守山的重弩推到這裡,弩箭對著我女兒,又叫門中弟子自相殘殺。唐不三,你倒說說,這是奉了誰的命令?」
唐不三嘴唇動了動,竟未能答出一個字。
他手中的長刀緩緩垂下,刀尖抵住青磚,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唐仁明明被鎖在斷龍閘後,又中了百鍊絕脈蠱,縱有通天本領,也不該活著出來。
那道石閘重逾萬斤,一經落下,便連他自己也無法開啟。
何況唐仁經脈受制,早已不能運功,怎能走出那間石室?
他望向蘇晚棠,又望向仍立在鼎邊的葉無忌,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枯松閣門前,謝清商也聽見了唐仁的聲音。
他原本低著頭,正掙扎著去取懷中的解藥,此時手指一松,藥瓶滾落在地。
他慢慢抬起頭,望著階前那張熟悉的面孔,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
「師父……」
這一聲極輕,幾乎被四周的呼聲蓋過。
唐仁聽見,轉過頭來。
謝清商本想避開他的目光,卻不知為何,身子竟像不聽使喚一般,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自幼入門以來,他不知多少次站在這人面前,聽他指點武藝,聽他交代門中事務。
後來他漸漸有了怨恨,有了野心,終於親手將蠱毒送入師父體內,又將人鎖在斷龍閘後。
他算準了唐仁不能活著出來,才敢在今日公然奪權。
可如今,唐仁就站在他面前。
謝清商胸口一陣劇痛,俯身又咳出一口血來。
他伸手撐住門檻,想要起身,試了兩次,卻都未能站起。
唐仁就那麼靜靜地望著他,眼中湧現出痛苦之色,卻一句話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