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漸漸靜了下來。
三架八牛弩仍對著枯松閣，槽中的鐵箭粗如長矛，箭鏃上泛著一層幽綠。只是守在弩車旁的甲士已退到一邊，誰也不敢再去碰那絞柄。
唐仁身上的灰袍空蕩蕩的，臉頰也瘦得凹了下去。他站在階前，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幾名方才還持刀相向的弟子低下頭來，連兵刃也悄悄收到了身後。
「三哥。」
唐仁這一聲叫得並不響，唐不三卻身子一顫。
「三十年前，劍門關一戰，你替門中弟子擋下霹靂堂三顆火蒺藜。我念你忠勇，將外門鐵甲衛和四處關卡交給你掌管。這些年來，山門有你守著，我也放心。」
他說到這裡，朝那三架弩車看了一眼。
「可這八牛弩是用來守山拒敵的。今日你把它推到這裡，對著門中弟子，又是為了什麼？」
唐不三握著長刀，刀尖抵在青磚上，手背青筋凸起。他想開口分辯，喉間卻像堵住了一般。
唐仁若是死了，他還可以擁立謝清商，借著新門主的名義壓服眾人。如今唐仁親自到場，莫說旁人，便是他統領多年的鐵甲衛，也不肯再聽號令。
「門主……你……」
唐不三望著唐仁，額角漸漸滲出汗來。
「你中了百鍊絕脈蠱，怎會……那斷龍閘已經落下，重逾萬斤，又有誰能……」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住口。
唐元化頓時變了臉色，鐵拐重重一頓，喝道：「好啊！門主中了什麼毒，被關在什麼地方，你竟知道得一清二楚！先前你卻說門主已經病故，還誣指婉兒勾結外人。唐不三，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人群中登時響起一片議論之聲。
那些奉命趕來圍住枯松閣的弟子，原只道大小姐叛門，外敵入侵，這才跟著唐不三動手。此刻聽他親口說出絕脈蠱和斷龍閘，哪裡還不明白其中另有隱情？
幾名執事互望一眼，慢慢退開。唐不三身旁原本擠滿了人，轉眼間便空出一大片地方。
唐仁道：「你以為石閘一落，我便再也出不來了，是不是？」
唐不三嘴唇動了動，沒能答話。
唐仁轉身望向葉無忌，又看了看蘇晚棠。
「若不是葉少俠與蘇院主相救，我這條性命，確是保不住了。」
眾人的目光一齊轉向鼎旁。
謝清商倚在枯松閣門邊，胸前儘是血跡。他方才還想拾起解藥，此時卻只管盯著唐仁，似乎非要從他臉上看出些破綻不可。
「不可能……」
他喃喃說了一句，忽然提高聲音。
「百鍊絕脈蠱以真氣為食，蠱蟲入了丹田，便與經脈相連。你若運功逼它，只會催得它反噬自身。誰能替你解去？」
他一時激動，胸口傷處牽動，又咳出一口血來。
葉無忌站在鼎邊，聞言笑道：「你既知道這東西歹毒，還敢用在師父身上？」
謝清商臉色一僵。
葉無忌又道：「至於那幾條蟲子去了哪裡，你也不必找了，都在我肚子裡。」
四下里一陣驚呼。
謝清商瞪著他，半晌才道：「你……你將蠱蟲吞了？」
「不錯。」葉無忌道，「虧你把它說得這般厲害，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誰知吞下去，也沒什麼滋味。」
他說得輕描淡寫，謝清商卻聽得心中發寒。
這百鍊絕脈蠱是他費盡心思得來的，為防唐仁以內力逼毒，他還曾細細查過蠱蟲的習性。尋常解毒之法，於此蠱全無用處；縱使有高手相助，只要稍有差池，蠱蟲便會咬斷宿主經脈。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敢將這等毒物吞入腹中。
蘇晚棠此時走下石階，來到葉無忌身旁。
她今日穿一身素淨的青綢長裙，先前在暗河之中涉水而行，衣物雖被烘乾了大半，卻仍有些貼身。
那成熟婦人獨有的曼妙身段被勾勒得起伏有致，腰肢纖細，跨部卻豐腴飽滿，每走一步，裙擺便輕輕搖晃，豐潤的曲線展露無遺。
她那張生得極為美艷的臉龐上，白皙得毫無瑕疵，幾縷濕潤的髮絲貼在修長的玉頸邊，白得晃眼，散發著一股成熟動人的風韻。
附近兩名長老見她走來，不約而同地讓開了幾步。
蘇晚棠在唐門行醫多年，救過不少人的性命，眾人對她向來敬重。然而敬重歸敬重，誰也不敢離她太近。
她生來便有陰絕毒脈，毒性隨年歲而深，尋常人若沾著她的肌膚，輕則中毒傷身，重則當場斃命。便是唐仁，平日與她談論藥方，也須隔著屏風，遞送物事更要用銀夾，絕不敢親手相接。
她察覺到旁人退避，腳下微微一頓，隨即又向葉無忌走去。
葉無忌胸前的衣衫被劍尖挑破了一處，蘇晚棠看見，伸手將那破開的衣襟理了理，低聲道：「方才叫你小心些，你偏不聽。可曾傷著？」
「沒有。」葉無忌笑道，「若連這點本事也沒有，哪裡還敢在小姨面前逞強？」
說著，他抬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蘇晚棠被他當眾摸了手，耳垂驀地浮起一抹淡淡的粉紅，卻沒有抽開，只是輕輕白了他一眼，輕聲道：「這麼多人在，莫要胡鬧。」
她雖這樣說，卻並未急著將手抽回。
廣場上的議論聲忽然停了。
唐公權睜大雙眼，看看蘇晚棠，又看看葉無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唐元化手中的鐵拐一歪，忙又撐穩，失聲道：「蘇姑娘，你……你的毒……」
蘇晚棠收回手，垂下衣袖，道：「葉少俠不懼我身上的毒，諸位不必驚慌。」
這話她說來平常，眾人聽了，卻無不驚駭。
他們親眼見過葉無忌握住她的手，指掌相接，並無半分遮隔。可葉無忌依舊談笑自若，手上既無傷痕，臉上也無中毒之色。
方才唐仁說絕脈蠱已除，還有人將信將疑。此刻見到這般情景，便再無人敢疑心了。
唐不三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謝清商更是死死盯著葉無忌的右手。他自負深諳毒術，卻從未聽說過有誰能不懼陰絕毒脈。眼前這年輕人究竟修煉了什麼功夫，竟連蘇晚棠身上的奇毒也奈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