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兒立在父親身邊,望著蘇晚棠與葉無忌,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雖然早就知道葉無忌在水下救了小姨,甚至親眼見過他替小姨運功療傷,可眼下看到蘇晚棠那副乖順柔和的小女兒姿態,她心口依然有些發堵。
唐婉兒抿了抿嘴唇,隨即望向廣場上的傷者。
眼下豈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她收斂心神,向前一步,將烏金令牌舉了起來。
「唐門弟子聽令!」
眾人望見令牌,紛紛肅立。
唐婉兒道:「三長老唐不三,明知門主遭人暗害,不但不思營救,反而私調鐵甲衛和守山重弩,圍攻枯松閣,殺傷同門。大弟子謝清商,向授業恩師下蠱,將門主囚於斷龍閘後,妄圖奪取掌門之位。這兩樁罪過,依門規當如何處置?」
唐公權和唐元化一齊上前。
唐公權抱拳道:「回大小姐,欺師叛門、殘害同門者,當廢去武功,斷其手足筋脈,交刑堂押入萬毒窟。」
唐元化滿面怒容,接著道:「門規立了幾百年,從無一人能免。便是長老犯了,也是一樣!」
「先將二人拿下,交刑堂查問。今日是誰傳令,誰調來的弩車,誰先向同門動手,一件一件,都須查個明白。」
弩車旁一名甲士忽然丟下兵刃,跪倒在地。
「門主明鑑!屬下只聽說有人犯山,奉命前來,並不知門主尚在人世,更不知三長老他……」
他說不下去,伏地叩首。
有他帶頭,其餘甲士也紛紛放下鋼刀、重盾。
兵刃落地之聲接連響起,片刻間,唐不三身旁已跪倒數十人。
「我等受人蒙蔽,求門主寬恕!」
「屬下願聽刑堂發落!」
唐仁道:「放下兵刃,退到東側,聽候查問。未曾傷人的,不必惶恐;若殺傷了同門,也不可借一句奉命行事,便將罪責推得乾乾淨淨。」
眾甲士齊聲應了,低頭退開。
唐不三望著這些部屬,臉色越來越灰。
他掌管外門多年,自以為眾人皆肯為他效命。
誰知唐仁不過說了幾句話,身邊便連一個持刀護著他的人也不剩了。
唐元化拄拐上前,喝道:「唐不三,還不束手就擒?」
唐不三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長刀,忽然慘笑起來。
「我守了三十年山門……三十年……」
唐仁道:「正因你守了三十年,我才不願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
唐不三抬起頭來,似還想說什麼。
可一見唐仁的目光,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噹啷一聲,長刀掉在地上。
兩名刑堂弟子上前,點住他的穴道,卸去腰間暗器,將他押到一旁。
唐不三始終沒有反抗,只是垂著頭,像是忽然老了十餘歲。
葉無忌見這邊已無變故,便向枯松閣走去。
謝清商半坐半臥在門檻旁,左臂軟軟垂著,頭髮散亂,再不見先前那副溫文模樣。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頓時向後縮了縮。
葉無忌在他身前三尺處停下。
「謝師兄,你方才不是還要殺我麼?」
謝清商咬緊牙關,沒有作聲。
葉無忌望了一眼地上的藥瓶,道:「你給自己留了解藥,卻沒給師父留條活路。這算盤打得倒是精細。」
謝清商喉頭一動,眼中終於露出懼意。
「你究竟是誰?」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江湖上……江湖上絕沒有你這號人物。」
葉無忌笑道:「我又沒在臉上刻著名字,你沒聽過,有什麼稀奇?」
謝清商盯著他,似乎仍在苦苦思索。
葉無忌道:「你要問我的來歷,說來也簡單。純陽宮裡掃過地,臨安街頭賣過藝。旁的事,就不勞謝師兄費心了。」
這幾句話半真半假,謝清商哪裡分辨得出?
他只覺胸口越來越痛,眼前也漸漸發黑。
方才尚有唐不三和鐵甲衛可作倚仗,如今唐不三已經被擒,師父又活著回來,他便是想逃,也無處可逃了。
葉無忌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你害師父,殺同門,連婉兒也不肯放過。今日落到這一步,可曾想過是為了什麼?」
謝清商猛地抬頭,目中閃過一絲怨毒。
「我有什麼不及她?這些年門中事務,哪一樁不是我……」
話未說完,他便瞧見葉無忌抬起右手,拇指微屈,一縷劍氣在指端凝而未發。
謝清商臉色驟變,餘下的話全堵在了喉間。
葉無忌道:「到了這時候,你還只想著自己應得什麼。」
他本欲廢去謝清商武功,再交給唐仁處置。
可想到方才此人向唐婉兒下手時毫不容情,心中殺意陡起,指尖劍氣也隨之一盛。
便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長笑。
笑聲初起時,尚在斷魂崖方向,轉眼間便越過山林,傳到了廣場上。
山谷回聲相應,一時竟似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笑。
幾名功力較淺的弟子臉色發白,急忙掩住雙耳。
有人胸中煩惡,站立不穩,須得身旁同門扶住,才沒有跌倒。
唐公權、唐元化同時轉頭,神色大變。
葉無忌也收住劍氣,抬眼向斷魂崖望去。
來人尚未露面,單憑這笑聲,便知內力極為深厚,絕非尋常高手。
唐仁負在身後的雙手緩緩握緊。
笑聲忽止,一個蒼老的聲音遠遠傳來:
「唐仁,三年不見,你倒將唐門管得好!」
那人相隔甚遠,說話卻字字清楚,仿佛就在眾人面前。
「徒弟害師父,長老殺同門,連守山的八牛弩都搬來打自家人。老衲今日若不來,還看不到這一場好戲!」
唐仁面色沉了下來。
那人又是一聲冷笑。
「連門下弟子也約束不住,還談什麼執掌唐門?依老衲看,蜀中唐門這塊招牌,你也不必再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