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一歇,枯松閣前頓時靜了下來,只有風過松林,枝葉沙沙作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紅影自林間掠來,輕飄飄落在一株古松的枝頭。
那松枝不過拇指粗細,托著如此高大的一個人,竟只微微一沉,便不再晃動。
來人身披絳紅僧袍,頸上掛著一串念珠,右手提著一隻金輪。
他身材魁梧,面容瘦削,兩道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神色間大有睥睨之意。
日光映在金輪之上,輪緣齒刃閃閃生寒。
方才那陣笑聲已使不少弟子心神不寧,此時見了來人,更無人敢貿然開口。
幾個年輕弟子握著兵刃,掌心儘是冷汗。
唐婉兒走到葉無忌身旁,手中短刺尚未收起,低聲問道:「無忌,這和尚是誰?」
蘇晚棠也跟了過來,望著樹上的僧人,輕聲道:「此人的武功,只怕比唐不三高得多。」
葉無忌略一頷首,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隻金輪。
金輪法王!
青城山一戰,這和尚受傷著實不輕,想不到隔了這些日子,竟又找上門來。
瞧他立在枝頭,氣定神閒,非但傷勢已愈,功力似乎還勝從前。
葉無忌心中暗暗一凜。
他知道龍象般若功乃是西藏密宗的護法神功,共分十三層,初練時尚且容易,越往後越是艱難,每進一層,所需時日往往成倍增加。
尋常人縱然窮盡一生,也未必能練到第八、第九層。
金輪法王卻是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早已練成第十層,掌力之雄,當世少有人及。
如今看他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象,竟似又有精進。
難道這和尚因禍得福,借著療傷,突破了第十一層?
念及此處,葉無忌臉上雖仍帶著笑意,暗中卻已提氣戒備。
金輪法王的目光掠過倒伏在地的鐵甲衛,又瞧了瞧枯松閣前的謝清商,最後停在葉無忌身上。
「葉無忌,你果然還在這裡。」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青城山一戰,老衲還道你縱然不死,也須臥床一年半載。想不到你竟跑到唐門來了。」
葉無忌將雙手攏在袖中,向前走了兩步,笑道:「托國師的福,我這些日子吃得下,睡得著,倒也沒什麼不舒坦。」
說著向他右臂瞧了一眼,又道:「倒是國師那條胳膊,不知好利索了沒有?倘若還使不上力,今日這隻輪子,可得拿穩些。」
金輪法王眼角微微一動,握著金輪的手緊了緊。
斷魂谷與青城山兩番交手,他都在葉無忌手下吃過虧。
尤其青城山一戰,葉無忌趁著兩人真氣相交,將一股陰寒內勁送入他右臂經脈。
那股勁力甚是古怪,任他如何運功,始終難以驅除。
他回營之後閉關療傷,費了不少心力,才將那股寒勁慢慢化去。
也是他數十年苦修根基深厚,竟在這場傷病之中另有所悟,將久未突破的龍象般若功推進了一層。
若非如此,右臂能否復原,尚且難說。
此事於他實是奇恥大辱。
眼下聽葉無忌當眾提起,雖不動聲色,心中卻已起了殺機。
唐公權見這僧人對葉無忌頗有忌憚,不禁暗暗驚異。
他走近唐仁,低聲問道:「門主,此人究竟是什麼來路?」
唐仁面色凝重,說道:「他便是蒙古國師金輪法王。三年前曾隨蒙古使者入蜀,到過咱們唐門。」
唐元化道:「原來是他!」
唐仁點了點頭,道:「那次他許下重利,要咱們為蒙古打造弓弩暗器。我以祖訓不涉朝堂為由,將他回絕了。想不到他今日又來。」
唐婉兒見父親臉色不佳,便回到他身邊,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唐仁向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唐元化拄著鐵拐,冷笑道:「早不來,晚不來,偏挑咱們門中出事的時候來。倒會選日子!」
金輪法王耳力甚靈,這幾句話聽得分明,卻不理會。
他足尖輕點松枝,僧袍一展,已飄然落在廣場上。
眾人只見紅影一晃,他便站到了數丈之外,落地時幾乎沒有聲息。
幾個長老相互望了一眼,心中均是一沉。
「唐門主,三年前老衲好言相勸,你不肯聽。今日唐門鬧到這般田地,你總該想明白了吧?」
唐仁道:「唐門的事,自有唐門中人料理,不勞國師費心。」
金輪法王淡淡一笑,道:「你若料理得了,何至於師徒相殘,同門動手?這些人跟著你,連性命也難保全,你這門主做來,又有什麼意思?」
唐仁目光一寒,尚未答話,葉無忌已笑道:「和尚,你若是來勸人出家的,怕是走錯了地方。這裡的人有老有小,可未必都願剃了頭跟你走。」
金輪法王看也不看他,只向唐仁道:「老衲今日上山,是給你一條出路。大汗用兵巴蜀,蜀中諸派遲早都要歸順。你若肯交出《千機毒經》與十二路神機弩圖譜,再將葉無忌交給老衲,唐門過去的事,便可一概不究。」
他將金輪輕輕一轉,續道:「有老衲在大汗面前說話,保全你這數百年的基業,也不是什麼難事。」
廣場上一片寂靜。
唐門眾人方才經歷內亂,傷者甚多,幾位長老也都耗力不小。
這和尚偏在此時登門,話雖說得從容,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唐仁緩緩道:「倘若老夫不答應呢?」
金輪法王道:「待大軍入蜀,那時再想求情,便遲了。唐門這些弟子的身家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間,唐門主可須想仔細了。」
唐仁冷冷道:「國師要我交出祖傳秘典,為蒙古造兵器,又要我將相助唐門的朋友綁了送你。這等事,唐某若做得出來,還有什麼臉面站在這裡?」
金輪法王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唐門不過蜀中一派,縱有幾件暗器,難道還擋得住千軍萬馬?」
唐仁道:「擋得住也好,擋不住也罷,總不能未曾見陣,先折了自己的骨頭。」
幾個唐門弟子聽了,忍不住叫道:「門主說得是!」
唐公權更是鬚髮戟張,踏上一步,喝道:「我唐門世居蜀中,門人親族都在這片土地上。你要我們替蒙古打造兵器,回過頭來殺害鄉里百姓,休想!」
金輪法王雙目微眯,道:「你是什麼人?」
「唐公權!」
「老衲與唐門主說話,何時輪到你來插嘴?」
唐公權怒道:「你既踏進唐門,唐門中人便說得話!莫說門主不答應,便是門主答應,老夫也決不答應!」
金輪法王臉上那一點笑意漸漸消失。
「很好。老衲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話聲未落,他左袖一拂,一股掌力已向唐公權當胸送去。
這一袖看似輕描淡寫,唐公權卻覺呼吸一窒,胸前衣襟已被掌風壓得緊貼在身上。
他知對方功力極高,不敢硬接,當即使出「分花拂柳手」,左掌斜引,右掌橫推,要將來勢卸到一旁。
這是唐門嫡傳的掌法,講究避實就虛。
唐公權浸淫數十年,出手自有分寸,便是掌力勝過他的人,也未必能一擊而破。
不料雙掌甫與那股勁力相接,他便知不妙。
對方這一掌中竟似藏著數重後勁,前一重尚未化去,後一重又已湧來。
他左掌引不動,右掌更推不開,胸口一震,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只聽青石碎裂之聲接連響起,唐公權一連退了七步,才勉強站住。
兩條衣袖已被掌力撕裂,雙臂酸麻,垂在身側,一時再也抬不起來。
他強忍著胸中翻湧的氣血,嘴角仍滲出了一線鮮紅。
「大哥!」
唐元化搶上前去,扶住唐公權,見他面色慘白,不禁又驚又怒。
廣場上眾弟子更是駭然。
唐公權是門中宿老,一身武功素為眾人敬重。
那和尚只揮了一下衣袖,便將他打成這般模樣,倘若當真放手相鬥,誰還能攔得住他?
葉無忌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他方才一直留神金輪法王出手。
這一掌勁力之厚,果然遠勝青城山之時。
看來自己先前所料不錯,這和尚的龍象般若功,當真又進了一層。
金輪法王收回左手,淡淡道:「唐門的功夫,原來也不過如此。」
唐元化將唐公權交給身後的弟子,鐵拐往地上一頓,喝道:「你仗著武功高,便可任意欺人麼?唐門縱然遭了內亂,也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
唐仁沉聲道:「元化,退下!」
他已瞧出雙方功力相差太遠,唐元化若再上前,不過徒增傷亡。
金輪法王卻道:「既要逞強,何必又退?」
話音未落,他已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石板應聲而裂。
唐元化只覺眼前紅影一閃,金輪法王已到了近前,右手金輪斜斜揮出,直削他的頸項。
那金輪來得極快,輪緣金光一閃,唐元化便覺一股冷風逼到面前。
他來不及後退,雙手急舉鐵拐,橫架在胸前。
葉無忌同時喝道:「不可硬接!」
喝聲之中,他身形已動,右手探出衣袖,兩指並起,一縷劍氣直指金輪法王腕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