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商目光從場中收回,又向唐仁身旁望去,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唐仁雖已從斷龍閘下脫身,卻受了百鍊絕脈蠱三個月的折磨,丹田經脈損傷甚重。
此時他站在階前,全憑身旁之人扶持,昔日深厚的內功已使不出來。
唐元化、唐公權方才硬接了金輪法王的重手,雙臂酸麻,胸中氣血翻湧,正在廊下盤膝調息,一時無力相助。
唐烈琵琶骨上的傷口尚未收合,能從暗河中活著出來已屬不易,更不能與人動手。
至於葉無忌,正陷在五輪之間。
金輪法王接連進招,輪影將他前後左右盡數罩住,哪裡還騰得出手來照應這邊?
眼下守在唐仁身旁的,只有蘇晚棠與唐婉兒二人。
蘇晚棠身具陰絕毒脈,謝清商自是不敢輕易碰她。
但她不諳高深武功,也未曾與高手交過手,只須以掌風逼開,未必能阻攔自己。
唐婉兒的武功,他更是知根知底。
謝清商受了葉無忌一掌,內傷著實不輕,斷魂刺也已折斷。
然而他踏入先天之境已有多年,縱然功力打了折扣,要勝過唐婉兒,料來仍不為難。
他心中暗想:「今日已經到了這一步,縱然罷手,師父也決不會饒我。倒不如趁那小子抽不開身,將他們父女拿住,逼出掌門信物和秘譜。只要大權到了手中,門下弟子又有幾個敢不聽號令?」
至於弒師奪位的惡名,他此刻也顧不得了。
謝清商扶著廊柱,慢慢站起身來。
胸口一陣隱痛,他咬牙忍住,右手探向腰間,扣住了僅剩的一柄柳葉飛刀。
唐不三見他起身,眼中頓時露出喜色。
謝清商不動聲色,一步步向階前走去。
唐婉兒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登時握緊了手中的短刺。
「爹,你退後。」
她跨上一步,將唐仁擋在身後,又低聲向蘇晚棠道:「扶住我爹。」
蘇晚棠應了一聲,扶著唐仁退到階旁。
唐婉兒一身玄色勁裝,外罩軟甲,雙手各持一柄烏黑短刺,交護胸前。
她臉上神色冷峻,掌心卻已滲出汗來。
唐門暗器與近身搏擊之術,她自幼苦練,在同輩之中少有敵手。
但謝清商內功遠勝於她,又隨父親學藝多年,她所會的招數,他幾乎無一不知。
尋常暗器到了他跟前,未必能收到出其不意之效;若與他正面拆招,只怕支撐不了多久。
謝清商在五步之外停下,嘴角尚有血跡,目光卻甚是陰冷。
「婉兒,讓開。」
他說道,「念在同門一場,我不願傷你。只須師父交出掌門信物和《萬毒乾坤譜》,我便放你們離去,三長老也不會再來為難。」
唐仁怒道:「孽障!你勾結外人,殘害同門,如今還想奪我唐門秘譜?」
謝清商臉色一變,說道:「師父,我在你門下二十年,替唐門出生入死,哪一件差事不曾盡心?可那《萬毒乾坤譜》,你連看也不肯讓我看一眼。難道只因婉兒是你的女兒,便什麼都該傳給她?」
唐仁道:「本門秘譜,歷來只傳掌門。你若心術端正,日後未必沒有承繼的機會。如今做下這等事,倒反過來怨我!」
謝清商聽得「心術端正」四字,臉上怒意更盛,正欲開口,唐不三已在後面喊道:「清商,還同他講什麼道理?那姓葉的小子未必能纏住國師多久,先將人拿下再說!」
唐婉兒聽了這話,心中一凜。
她知道謝清商一旦動手,自己未必護得住父親。
此刻能多拖得一刻,便多一分生機。
只是這人既已生出奪位之心,尋常言語決不能使他停手,須得拿住他最在意的東西。
她忽然喝道:「謝清商,你看這是什麼!」
謝清商目光一轉,只見她收起左手短刺,從腰間囊中取出一枚玉掌門令,高高舉起。
那掌門令色澤古潤,內圈刻著一道朱紅暗記,正是唐門歷代掌門相傳的信物。
謝清商雙眼微微一亮。
唐婉兒道:「掌門信物在我這裡。《萬毒乾坤譜》,也藏在我的軟甲夾層之中。」
唐仁聞言,嘴唇微動,卻沒有說話。
唐婉兒又道:「你若只想殺人,儘管過來。只是我這副軟甲里裝著什麼機括,你總該知道。」
謝清商向她胸前看了一眼,腳下果然未動。
「甲內藏有磷火,牽動機關,頃刻便能燒起來。」
唐婉兒舉著掌門令,冷冷說道,「你武功比我高,要殺我不難;但你若逼得我無路可走,我便先毀秘譜,扔了這枚掌門令。到時你縱然得了唐門,也休想得這兩件東西。」
謝清商右手一緊,指間的飛刀閃了一閃。
唐門機關巧妙,貼身軟甲中藏有自毀之具,並非罕見。
只是唐婉兒的甲內究竟裝了什麼,他也不能斷定。
倘若秘譜當真隨她身子燒毀,便再無處尋覓。
那《萬毒乾坤譜》中不僅載有用毒、解毒的秘法,更有歷代掌門增補的機關圖式。
外門弟子所學,不過其中一小部分。
他苦心謀取掌門之位,為的正是這部秘譜,豈肯輕易冒險?
他盯著唐婉兒,緩緩說道:「你待怎樣?」
唐婉兒見他停步,心中稍定,面上卻不露半分。
「你方才說我爹待你不公,只因我是他的女兒。好,今日當著眾位長老和門人的面,你我比試一場。」
謝清商眉頭一動。
唐婉兒接著道:「你若勝了我,我將掌門令和秘譜交給你,再求我爹將掌門之位傳給你。」
「求?」
謝清商冷笑道,「你爹若是不肯,那又如何?」
唐婉兒尚未答話,唐仁已道:「婉兒,不可!」
她回過頭來,望著父親,低聲道:「爹,到了此時,女兒還有別的法子麼?」
唐仁見她眼中滿是懇求之意,又向廊下受傷的眾人看了一眼,心中悲憤難抑。
他如何不知女兒是在拖延,只是這一戰兇險萬分,稍有差池,便要喪命。
唐婉兒又輕聲道:「你信女兒一次。」
唐仁沉默片刻,終於道:「你若勝得過婉兒,我便依她所言。」
謝清商聽他親口應承,心中一喜,隨即問道:「若是你們輸了,卻又反悔呢?」
唐婉兒道:「兩位長老就在廊下,眾門人也都聽見了。我父女說出的話,豈能抵賴?不過,你若敗在我手下,便須將唐不三拿住,聽候門規處置。」
唐不三大怒,叫道:「清商,莫上這丫頭的當!她分明是在拖延時候。你我一同動手,還怕拿不住他們父女?」
謝清商沒有回頭。
他自然看得出唐婉兒的用意。
可她要拖延,也須有本事接住自己的招數。
他雖受了內傷,真氣卻仍能運轉,對付一個尚未踏入先天之境的姑娘,哪裡用得著多少工夫?
何況強行動手,唐仁父女性子都烈,真逼急了,秘譜能否保住,實在難說。
若依她所言,當眾勝了這一場,既可得到秘譜,又有唐仁親口傳位,門中那些不服之人,日後也少了幾分藉口。
至於他先前所做之事,待大權在握,再慢慢料理不遲。
唐不三見他仍不開口,急道:「你還猶豫什麼?莫非當真信了她的話?」
謝清商冷冷道:「三長老,我自有分寸。」
說罷,他抬起右手,柳葉飛刀在指間轉了一轉,刀尖斜斜向下。
「好,我便領教大小姐的高招。」
唐婉兒將掌門令收入囊中,重新握住短刺。
她暗暗吸了一口氣,腳下錯開半步,兩柄短刺一前一後,護住門戶。
謝清商看著她的架勢,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師父教你的這些招數,我也練過。」
他緩緩說道,「婉兒,你可要仔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