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兒雙刺在手,凝神望著謝清商,卻未立即進招。
她身上的玄色勁裝本就緊窄,外罩一層貼身軟甲,將胸前那兩團飽滿得過分的弧度勒得高高隆起,隨著呼吸起伏,軟甲邊緣繃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腰肢卻收得極細,往下是渾圓挺翹的臀線與兩條筆直修長的腿,站在青石階前,整個人透著一股剛柔並濟的矯健。
謝清商見她遲遲不動,正要開口,忽見她退開兩步,轉身走向枯松閣的廊柱。
廊柱鐵環中斜插著一支松脂火把,原是門人守夜時所用。
唐婉兒取出火折,迎風一晃,湊到火把下面。
不多時,松脂噼啪作響,一縷黑煙裊裊升起,火焰隨風搖曳。
此時正當日午,庭中日光甚盛。
她偏在這時候燃起火把,眾人都覺奇怪。
唐元化正自閉目運功,聽見聲響,睜眼望去,啞聲道:「大小姐,青天白日的,點火把做甚麼?」
廊下幾名弟子相顧愕然,也猜不透她的用意。
謝清商冷眼瞧著,忽然一笑,說道:「婉兒,莫非你怕我出手太快,瞧不清楚,須借這火光看個明白?」
唐婉兒將火折收好,轉過身來,說道:「這日頭夠亮了,自然用不著借火看你的飛刀。」
她向廊下眾人望了一眼,聲音陡然提高。
「只是有些人在我唐門多年,面上恭敬,暗地裡卻欺師謀逆。諸位平日與他朝夕相處,竟沒瞧出他是怎樣一個人來。我點這支火把,是要請大伙兒再看仔細些!」
謝清商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唐婉兒指著火把,又道:「謝清商,我爹傳你武藝,待你如同己出。你今日卻趁他受傷,逼他交出掌門之位。你敢當著這許多同門,向這支火把起誓,說自己問心無愧麼?」
庭中一時寂然,只有松脂燃燒,輕輕作響。
謝清商素來待人謙和,又是掌門首徒,門下弟子多半敬重於他。
今日變故陡生,雖有不少人親眼見到他逼迫師父,心中卻仍不免存著幾分疑惑。
此刻聽唐婉兒當眾質問,再看他手中飛刀,想到唐仁傷重難支的模樣,哪裡還替他辯解得了?
幾名年輕弟子垂下頭去,也有人不自禁地握緊了兵刃。
謝清商將眾人神色瞧在眼裡,心中惱怒。
他本想當眾勝了唐婉兒,使唐仁無話可說,誰知尚未交手,便先被她借題辱罵一番。
當下冷冷說道:「說完了麼?」
唐婉兒右手短刺微抬,說道:「你若還有半分羞恥之心,此刻回頭,尚且不遲。」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話聲未落,謝清商左足一頓,身子已斜掠而出。
他使的正是唐門輕功「浮光掠影」,兩人相隔不過五步,一晃之間,便已欺到近前。
右手一翻,夾在食、中二指間的柳葉飛刀划起一道寒光,直削唐婉兒右腕。
唐門暗器功夫,不獨在於遠發。
到了近處,一枚鐵蒺藜、一柄柳葉刀,同樣能傷人性命。
這柄飛刀夾在謝清商指間,既可作短刃使,亦可隨時脫手射出,虛實變化,最是難防。
他雖受了內傷,終究是打通任督二脈的高手。
這一下身到刀至,去勢凌厲,顯是要先傷唐婉兒右手,逼她棄刺認輸。
唐公權瞧得分明,失聲道:「小心手腕!」
唐仁身子一傾,便要上前,奈何傷勢沉重,足下才動,胸口已是一陣劇痛。
他隔著衣袖緊緊攥住蘇晚棠的小臂,臉色愈發難看。
蘇晚棠忙將他扶住,低聲道:「掌門,當心!」
她身負陰絕毒脈,不敢讓唐仁觸及肌膚,早將衣袖墊在他掌下。
此時見唐婉兒身臨險境,也是暗自焦急,只盼她莫要逞強,先避過這一刀再說。
豈知唐婉兒並不後退。
只見她足尖輕點,身子向左一側,恰好讓過刀鋒。
她這一步只移了半尺,看似兇險,卻已到了謝清商右臂外側。
謝清商本擬她必向後避,連著兩招後手都已備好,哪知她竟往側面閃開,倒使自己轉身不便。
便在此時,唐婉兒左手短刺倏地撩起,直取他小臂。
謝清商心中一凜,急忙翻腕,將柳葉刀向下壓去。
「當」的一聲,刀刺相交。
唐婉兒左臂一麻,知道自己內力遠遜於他,不肯與他硬拼,短刺一沾即收,右手那一柄卻已跟著遞出,刺向他肋下。
謝清商若仍向前逼近,固然能仗內力震開她的左刺,肋下卻也難免受傷。
他不願兩敗俱傷,只得撤回半步,橫刀護住門戶。
唐婉兒也不追趕,雙刺一分,穩穩站住。
兩人交手不過一瞬,廊下眾人卻都看得一怔。
謝清商武功高出甚多,原以為唐婉兒縱能接住這一招,也必狼狽後退,誰知她竟逼得他先撤了步。
唐元化手扶鐵拐,凝目望著唐婉兒腳下,喃喃道:「奇怪,這可不是本門的穿林步。」
唐公權低聲道:「她閃身出刺,都與你我所授不同。」
唐元化緩緩點頭,說道:「步子輕靈,落足卻穩。若是多退半步,那一刺便遞不出去;少讓半分,又避不開刀鋒。大小姐何時學來了這等本領?」
唐仁沒有答話,心下卻稍覺寬慰。
女兒方才那一閃一刺,分寸拿捏得極准,實非從前可比。
只是她以巧招占了些許先機,謝清商一旦收起輕敵之心,後面便難應付了。
唐婉兒自劍冢脫困之後,腿傷未愈,在灌縣住了數月,替葉無忌料理機關諸事。
那時城中高手雲集,洪七公時常在後院指點後輩武功,黃蓉也曾見她練習雙刺,隨口點撥過幾處進退變化。
黃蓉家傳桃花島武學,最善因勢應變。
唐婉兒聰明好學,聽到不解之處,便反覆揣摩。
葉無忌閒暇時又與她拆招,將她招式中的破綻一一指出,教她如何借全真武學的守勢彌補不足。
她所學尚淺,自不能盡得諸家之長,卻也漸漸懂得:臨敵之時,不能只顧將一套招式從頭使到末尾,更須看準對手來勢,隨時變招。
方才謝清商那一下削腕,她若依本門常法退避,對方便可乘勢追擊,自己只怕再也騰不出手來。
偏向側面讓開,雖只半尺,卻避過了他預備好的後招。
謝清商緩緩轉了轉手中的柳葉刀,目光落在她左手短刺上。
「數月不見,倒學了些旁人的功夫。」
唐婉兒左臂兀自酸麻,面上卻不動聲色,說道:「能擋得住你,便不算白學。」
謝清商哼了一聲,這一回卻不再貿然搶攻。
廊前火把迎風一擺,幾點火星落在石階上,轉眼便滅了。
唐婉兒雙目始終不離他持刀的右手,掌心已微微見汗。
她心裡明白,方才那一招,不過是出其不意。
謝清商的實力,遠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