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頑站在黑暗裡。
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他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仿佛自己只是一縷飄蕩的意識。
但這種狀態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
很快。
熟悉的景象開始浮現。
那是被燈光照亮的牆壁。
不再是洞穴的岩壁,而是糊著舊報紙的土牆。
報紙已經泛黃髮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大躍進、人民公社之類的標題。
接著是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桌腿用木片墊著。
兩把歪歪扭扭的條凳。
角落裡堆著柴火和雜物。
牆上貼著一個胖娃娃抱著鯉魚的標準年畫。
高頑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的布鞋。
他的手變小了,皮膚變得粗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這裡似乎是他家的老屋。
1960年之前。
父母還在世時,他們一家四口住的東廂房小院。
高頑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知道這是幻境。
理智在尖叫,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
是那個該死的佛像搞的鬼。
但屋裡那股混合著煤煙、舊木頭和飯菜氣味的味道真實得可怕。
「小頑子?站著發什麼呆呢?」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高頑渾身一僵緩緩轉身。
灶台前,一個女人正在忙活。
她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背對著高頑,正用鍋鏟翻動著鍋里的菜。
煤球爐子吐著暗紅色的火苗,鍋里滋啦作響,熱氣蒸騰。
女人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熟悉的臉。
瘦削,蠟黃,眼角有細密的皺紋。
但眼神很溫柔,嘴角帶著笑,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媽……」
高頑的喉嚨里擠出這個字。
聲音顫抖得不像他自己的。
「哎。」
女人應了一聲,又轉回頭翻炒著鍋里的幾根青菜。
「快去洗洗手,叫你爸和你妹回來吃飯。」
「今天廠里發補助糧,我摻了點白面蒸了不少窩窩頭。」
高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女人的背影,指甲在掌心摳出一塊又一塊血肉。
痛。
但還不夠。
這痛楚拉不回他沉淪的意識。
「聽見沒有?」
女人沒回頭,語氣裡帶著嗔怪。
「這孩子,今天怎麼呆呆的?」
高頑深吸一口氣,將眼裡的淚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轉身,推開門。
門外是熟悉的院子。
青磚鋪地,牆角長著雜草。
隔壁的門關著那是鄰居家,再往前好像就是老聾子住的屋子。
院子中間有棵老槐樹,樹幹上拴著一根晾衣繩,繩子上掛著幾件打補丁的衣服。
黃昏的光線斜照進來,給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但高頑看見槐樹的影子拖得很長。
長得不正常,像一隻趴在地上的怪物。
他收回目光,繞到一旁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是一條胡同。
和高頑記憶里一模一樣。
窄窄的,地面是碎磚鋪的,兩邊是高矮不一的院牆。
幾個孩子正在胡同里玩彈珠。
這種亮亮的玻璃珠子從民國時期,就是孩子們的心頭寶。
一直到前世的21世紀,在小孩子眼中都屬於硬通貨。
看見高頑出來,幾人立即沖他嚷嚷。
「小頑子!幹嘛呢?來玩啊!」
「昨天贏了我那麼多,今天你不全給我吐出來,爺爺我跟你姓!」
高頑沒理他們。
他朝胡同口走去。
腳步很沉,每走一步,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
理智在瘋狂吶喊,讓他停下,讓他現在立刻馬上醒過來。
但眼前幻境的力量太強了。
它不僅僅在欺騙高頑的感官,更在侵蝕他的情感。
那些被刻意壓抑的、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此刻全被翻了出來。
赤裸裸的攤開在眼前。
胡同口有個公用水龍頭,幾個婦女正在那兒洗菜、聊天。
但凡誰敢提前走,立馬就是社死的下場。
看見高頑,其中一個胖嬸笑道。
「是小高啊?是不是在找你爸?他在街口下棋呢!」
高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六年的時間,四九城變化頗大。
高頑走出胡同,發現是一條稍微寬點的街。
街兩邊是各種副食店、修車鋪、裁縫店。
現在正是下班時間,街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鐺聲、說話聲、咳嗽聲混在一起,嘈雜而鮮活。
高頑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街坊鄰居,從小看他長大的叔叔阿姨,一起玩到大的夥伴。
但沒有易中海。
沒有劉海忠。
沒有賈張氏。
沒有那些禽獸。
眼前的這個幻境,似乎只復刻了自己記憶中美好的那部分。
高頑走到街口,果然看見高父蹲在路邊,正和幾個老頭下象棋。
棋盤是畫在地上的,棋子用碎磚和瓦片代替。
父親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工裝,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眉頭緊皺盯著棋盤,手裡捏著一塊碎磚,久久沒有落下。
「爸。」
高頑囁嚅著嘴唇,忍不住喊了一聲。
高父抬起頭,看見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喲,我大兒子來啦,等會兒啊,這局馬上完。」
旁邊一個老頭砸吧了兩口煙。
「高組長,兒子叫你回家吃飯呢,趕緊認輸把棋盤給老頭子讓出來!」
「去去去,老惦記我的東西做什麼,自己去那邊畫一個!」
高父笑罵,然後又低頭看棋盤。
高頑站在那兒,就那麼靜靜看著父親。
記憶里的父親就是這樣。
愛下棋,棋藝不精但癮又大。
脾氣有點倔,但對家人很好。
下班回來總會從口袋裡摸出點小玩意兒,有時是一把炒豆子,有時是幾顆水果糖。
「爸。」
高頑又喊了一聲,聲音黏在喉嚨里,怎麼也咽不下去。
高父終於落下棋子,然後大手在高頑頭上揉了一把。
「走吧,回家吃飯。你媽今天是不是蒸了窩窩頭?我都聞著味兒了。」
父子倆並肩往回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高父邊走邊絮叨。
「今天廠里開會,說要搞技術革新。」
「你爹我雖然沒什麼文化,但手藝還不錯,準備琢磨個小發明,說不定能給國家省點材料……」
高頑默默聽著。
這些話,父親前世確實說過。
後來他確實也搞出了點小東西,還得了個先進。
再後來,他就死了。
走到胡同口時,高頑突然停下。
「爸。」
高頑看著高父。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壞的事,殺了很多人,你會怎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