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父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再次翹起。
「說什麼傻話呢,你兒子的性格我知道,脾氣是直了點,但做不出什麼壞事。」
「如果我真的做了呢?」
高頑執拗地站在原地不可能動。
看見這一幕,高父收起笑容,認真看著眼前的半大小子。
「如果你真幹了什麼喪盡天良的事情,那一定是有原因的,一定是有人,先對你做了更壞的事!」
聞言高頑的鼻子一酸。
他趕緊低下頭。
「走吧,回家。」
高父拍拍高頑的肩膀。
回到院裡,妹妹高芳正蹲在槐樹下玩石子。
她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小花襖,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看見高頑和高父回來,立刻像只小兔子一樣跳起來撲進高父懷裡。
「爸爸!爸爸!」
的叫個不停。
「哎!」
高父一把抱起高芳,在空中轉了個圈。
「我寶貝閨女今天乖不乖?」
「乖!」
高芳脆生生地在高父臉上吧唧了一口,然後看向一旁的高頑。
「哥!」
高頑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半塊水果糖。
他也不知道,這東西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兜里。
更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幹嘛。
他只是機械性的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妹妹嘴裡。
「甜!」
高芳眼睛眯成月牙。
晚飯很簡單。
一盆白菜燉粉條,幾個摻了白面的窩窩頭,還有一小碟鹹菜。
煤油燈的光暈照亮了小小的飯桌。
母親不停地給高父和高頑夾菜。
「多吃點,廠里幹活累。」
父親則把窩窩頭掰開,把裡面軟的部分遞給高芳。
「閨女吃這個。」
高芳小口小口地吃著,眼裡亮晶晶的。
真好啊!
高頑看著這一幕默不作聲。
他一口一口吃著飯,味道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溫暖,踏實,簡單。
這就是家。
他曾經擁有,然後失去,現在又以這種扭曲的方式重現的東西。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父親點了根煙在一旁吞雲吐霧。
高芳則上來拉著高頑的袖子不停搖晃。
「哥,給我講故事!」
高頑看著眼前小小的妹妹,點點頭坐到炕上。
高芳則迅速鑽進被窩,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講什麼?」高頑問。
「講孫悟空!」高芳眼睛發亮。
「講他大鬧天宮!講他吃桃子!」
高頑想了想,開始娓娓道來。
他講得很慢,很仔細。
講花果山,講水簾洞,講孫悟空如何不服管教,如何攪亂蟠桃會,如何大戰天兵天將。
高芳聽得入神,聽到高潮處不時發出陣陣驚呼。
講著講著,高頑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後來,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整整壓了五百年。」
「這五百年裡,風吹日曬,每天只能以銅汁鐵丸為食,大聖想念花果山,想念那些猴子猴孫們。」
「但他出不去,他只能等。」
「等什麼?」高芳歪著個小腦袋。
「等一個所謂的取經人。」
「等一個命中注定能揭去符咒,放他自由的人。」
「那大聖后來等到了嗎?」
「應該是等到了。」
高頑看著被子裡的妹妹,眼中閃過思索。
「但似乎等到的時候,他已經不是原來的孫悟空了。」
高芳似懂非懂。
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高頑細心的給她掖好被角。
「睡吧。」
「哥……」
高芳迷迷糊糊間,口中喃喃自語。
「你別走好不好/」
「我不走。」
高頑輕輕摸了摸妹妹的小腦袋。
高芳睡著了。
呼吸均勻,小臉恬靜。
高頑坐在炕沿上,看著她小小的臉。
看來足足十幾分鐘。
然後高頑站起身,走出房間。
此時夜色漸濃。
父母已經睡下了,屋裡靜悄悄的。
高頑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他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
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眷戀,頃刻間消失殆盡。
「好厲害的幻術。」
高頑對著空蕩蕩的院子,似乎在自言自語。
「這個幻境,幾乎完美。」
伴隨著高頑話音落下,院子裡的風突然停了。
整個空間的溫度開始驟降。
「你復刻了我記憶里最美好的部分,用我最在乎的人來困住我。」
高頑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但你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緩緩收攏。
「你們不該讓現如今的我,再次經歷這一切!」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滔天血氣自高頑體內爆發。
一頭體型龐大的猙獰血獸,在半空中緩緩浮現。
院子裡的景象開始崩解。
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裂紋從高頑腳下蔓延開來,迅速爬滿整個空間。
牆壁剝落,露出後面涌動的黑暗。
槐樹枯萎、腐朽,化作飛灰。
屋裡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父母房間裡傳來驚叫。
高頑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叫聲是假的,是這個幻境最後的掙扎。
但當他聽見妹妹的哭聲時,心臟還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哥!哥你在哪兒?我怕!」
高芳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哭腔,似乎充滿了恐懼。
高頑的拳頭握緊,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咬緊牙關,繼續催動法力。
代表通幽神通的符文驟然亮起,配合著半空中的血獸,散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氣息。
幻境顫抖得更加厲害。
裂紋變成了裂縫,裂縫擴大成深淵。
黑暗從裂縫裡湧出,吞噬一切。
終於。
伴隨著咔嚓一聲!
高頑眼前的整個世界。連同身後的血獸一起轟然炸碎。
高頑重新站在那個掛滿屍體的洞穴里。
佛像還在流淚,血淚已經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那些潔白的蓮花瘋狂搖曳,根莖像無數條索命的觸手已然到了高頑身前!
但高頑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沒有去看那些蓮花。
他的目光,落在洞穴另一端那個洞口處。
只見那裡此刻正站著兩個人。
老頭臉色蒼白,嘴角掛著血絲,顯然維持剛才那個幻境消耗極大。
婦人扶著他,看向高頑的眼神里充滿了驚駭。
他們沒想到,高頑這麼快就掙脫了幻境。
那可是依託白蓮屍窟和死佛,傳說曾經困住那位北地凶神,一天一夜的頂級幻陣!
「走!」
老頭大吼一聲,轉身就想鑽進洞口。
「走?你要能跑出這裡,你是這個!」
高頑伸出手對著老頭比了個大拇指。
緊接著大拇指向下。
「勞資今天要是讓你跑出去,勞資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