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石洞裡腐臭的空氣凝固了三秒。
然後。
不知是被高頑極度囂張的話語觸怒。
還是意識到了什麼。
「呵。」
佝僂老頭先笑了一聲。
那笑聲乾澀得像兩塊老樹皮在不停摩擦。
但卻意外的沒有了先前的慌亂,反倒透著一股奇怪的鬆弛。
他本來已經半隻腳踏進洞口,此刻竟緩緩收了回來。
還伸手撣了撣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旁邊的身穿的旗袍婦人,也在同一時間停下了動作。
她扶在老頭臂彎的手沒有鬆開。
只是轉過那張保養得宜卻表情寡淡的臉,看向依舊站在死佛跟前的高頑。
緊接著嘴角,一點點彎起。
「張長老,咱們的客人好像不太想讓我們走呢。」
婦人聲音溫軟,像在哄孩子。
看見這一幕高頑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不對。
剛剛兩人的驚恐不似作假。
在見識過自己的實力後。
現如今兩人突然之間的轉變,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他們瘋了,準備和自己死磕到底,準備誓死維護白蓮陰支與兩人在江湖上的聲譽。
以免被小輩騎在頭上拉屎的事情傳出去。
而另一種則是援兵到了。
但很顯然,在這些老奸巨猾的江湖老饕面前,臉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果然。
就在這時。
一股細微卻清晰的震動,高頑從腳下傳來。
緊接著,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連接著懸掛屍體的白色蓮花根莖,開始同時發出瑩瑩微光。
光暈如水波般在洞窟內蕩漾開來。
照亮了每一具屍體的臉。
那些早已腐爛的、只剩白骨的面孔,在乳白光芒的映照下,竟透出幾分安詳。
場面太過詭異。
高頑握劍的手緊了緊。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快速接近。
被叫做張長老的老頭這時,終於開口了。
他那隻收回的腳穩穩踩在潮濕的苔蘚上,發出輕微的吧唧聲。
然後,張長老笑了起來。
「老夫,何時說過要走?」
「也不知道是哪個老東西教出來的妖孽,如此年紀便有這般實力。」
「還真是羨慕啊。」
「只是小友的師傅似乎不在附近吧?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老頭終於完全轉過身,那張布滿褶皺和老年斑的臉上。
此刻竟浮現出一抹堪稱慈祥的笑容。
「你剛才問老夫能不能跑出這裡。」
「那老夫現在倒也想問問你今天,還能不能走出這蓮窟?」
話音落下的瞬間。
「唰!」
右側岩壁一處原本漆黑如墨的陰影里,毫無徵兆地,走出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藏青色的唐裝,布料挺括,紐扣是上好的墨玉。
年紀看起來約莫六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兩鬢斑白,卻絲毫不顯老態。
看人時目光平平,卻讓人莫名脊背發涼。
明明洞窟地面鋪滿碎石和苔蘚。
但他腳上那雙千層底布鞋走過,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甚至連他身周的光線,都似乎比其他地方暗上三分。
高頑的目光落在唐裝老頭垂在身側的雙手上。
手指很長,骨節粗大,指甲修剪得極短,卻異常乾淨。
與那位邋遢的張長老形成鮮明的對比。
唐裝老頭走到距離高頑二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住。
他沒有看高頑,而是先看向了洞口那個佝僂老頭。
「張長老。」
「祭壇那邊,已經準備妥當了。」
「柳大長老辛苦。」
佝僂老頭聞言微微欠身,態度恭敬。
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忌憚。
被稱為柳大長老的唐裝老者點點頭,這才緩緩轉過視線看向高頑。
從上到下,最後停在了高頑握劍的右手上。
「小伙子劍不錯。」
「這一手劍法也還湊活。」
柳大長老語氣平淡,像在評價菜市口新上的白菜。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就是殺氣太重,年紀輕輕就把路子走窄了。」
高頑沒接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唐裝老者。
腦子裡飛快閃過之前從柳芸魂魄中讀取的零碎記憶。
邪教大長老。
白蓮陰支,刑堂首座。
掌教內刑罰,司審訊、處決、清理門戶之職。
川蜀柳家現如今的掌舵人。
就算是在柳芸這個柳家人的記憶碎片裡。
關於這個大長老的畫面大多也是模糊的。
但有一個場景格外清晰。
十幾年前,黔南分壇一名香主私吞教產,事發後叛逃入深山。
這位柳大長老獨自入山追緝。
連著趕路一起,僅僅花費了七日。
便提著一連串顆已經風乾的人頭回到總壇。
據當時遠遠跟著去收屍的低階教眾後來私下說。
他們在山裡找到的那具無頭屍體,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從皮到骨,慢慢撕扯下來的。
不但如此,就連那位壇主的父母妻兒都沒逃過毒手。
死狀同樣悽慘無比。
柳大長老回到川蜀陰支後只說了一句。
「叛教者,當夷三族,受剝皮拆骨之刑。」
自那之後,教內再無敢生二心者。
幾乎是柳大長老現身的同時。
這次的腳步聲很特別。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某種金屬上?
高頑轉過頭。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老人。
來人鬚髮皆白,只有發梢和鬢角處泛著淡淡的灰黃。
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短褂,下身是同樣破舊的黑色紮腳褲。
褲腿塞在一雙磨得發亮的牛皮靴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懷裡抱著的一柄劍。
沒有劍鞘。
劍身通體暗沉,像是用最普通的生鐵反覆捶打而成。
表面沒有任何紋飾,甚至能看到細微的鍛打痕跡。
劍長三尺七寸,寬兩指半,劍脊很厚,劍鋒卻薄得像紙。
靠近護手的位置【寸芒】兩個隸書小字,在黑暗裡熠熠生輝。
老人用雙臂,將劍整個環在胸前。
像抱著一個嬰兒,又像抱著一具屍體。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