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到洞窟中央。
在婦人身前差不多大概五米的位置停下。
然後,抬頭。
目光越過洞頂那些懸掛的屍體,越過搖曳的白蓮,直直落在高頑身上。
四目相對。
高頑瞬間感覺到,自己皮膚表面,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那種感覺不是殺氣,也不是煞氣。
而是一種戰意。
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戰意。
「沈長老。」
素袍婦人看見這抱劍老者,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生動的表情。
她鬆開扶著張長老的手,腳步輕盈地走上前。
在距離老者三步的位置停下微微欠身。
「您來了。」
聲音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嬌媚。
那名被叫做沈長老的抱劍長老,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看婦人一眼。
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都鎖定在高頑手中的劍上。
婦人並不在意。
她直起身,很自然地往老者身側靠近了一步。
幾乎要貼上他的手臂。
但就在她衣角即將觸碰到老者的剎那。
「唰!」
一道無形的氣勁,從老者身周盪開。
婦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後滑出半步。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隨即恢復如常。
甚至還退後半步,給老者讓出了更寬敞的空間。
自始至終,沈長老沒有說過一個字。
他只是抱著劍,看著高頑。
就像一匹餓了三天三夜的獨狼。
終於在山坳里,聞到了鮮血的味道。
高頑在柳芸的記憶里,見過這個沈長老。
沈青。
江湖人稱無鞘劍。
他不是白蓮邪教出身,也不是川蜀本地人。
據說是二十年前,和高頑一樣從北邊來的。
來的時候,渾身是傷,懷裡就抱著這柄無鞘鐵劍。
他在月山港一個人,一柄劍,大戰了三天三夜。
接連斬殺了七波追兵。
共計八十三人。
其中有北地馬幫的刀客,有關中鏢局的鏢頭,甚至還有好幾個當時金陵的高手。
第四天清晨,白蓮陰支當時的白蓮左使親自下山。
請他入教。
沈青起初無動於衷,但在看到當時還是小女孩的婦人時。
不知為什麼,突然就答應了。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白蓮陰支的客卿長老。
沒有具體職司,不參與教務,不插手內鬥。
除了守在婦人身邊看著她一天天長大,以外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殺人。
教內需要殺的人,教外需要殺的人。
只要掌教下令,他就出劍。
二十年來,死在他劍下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其中最出名的一戰,是五年前。
民俗局川蜀分局,派了一支七人小隊潛入瓦屋山外圍偵查。
帶隊的是分局行動處副處長。
姓陳,據說是龍虎山內門弟子出身,一手五雷正法已有三分火候。
那支小隊在山裡轉了三天,摸清了三個外圍據點。
正準備撤離時,沈青到了。
一人,一劍。
從從中午,殺到半夜。
七個全是好手組成的民俗局精銳小隊,全滅。
那件事之後,位於四九城的民俗總局震怒。
卻因為當時內部正忙於清理西北另一處更棘手的鬼城,最終只能暫時壓下。
但無鞘劍沈青這個名字,從此上了民俗局內部最高級別的通緝名錄。
這個人當時周毅和高頑在船上的時候,單獨提起過。
很無奈的告訴高頑,就是因為他的存在,加上瓦屋山的獨特位置。
他們這些年,才一直拿這個盤踞在川蜀腹地的白蓮陰支,沒有什麼辦法。
高頑看著這個抱劍老者,緩緩將自己的手掌死死纏在西洋劍的劍柄之上。
他能感覺到。
這個人,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對手都不一樣。
這個老頭身上的氣息邪得法正。
他似乎只有劍。
而往往只有這樣的人,才最危險。
就在沈青現身後沒幾秒。
「轟隆!!」
洞窟最深處,堆積如山的碎石,突然從內部炸開!
一道魁梧如熊的身影。
從煙塵中,一步步走了出來。
高頑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來人居然是趙鎮海?
這個大漢挨了自己那麼多下,居然沒死?
但驚訝歸驚訝。
此刻的趙鎮海,和之前在空洞裡和高頑交手時。
已經完全判若兩人。
他上半身的衣服幾乎全碎了,露出精赤的胸膛和臂膀。
肌肉虬結,青筋暴起,皮膚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左肩到胸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道幾乎將他整個人斜劈開來的巨大傷口。
傷口極深,邊緣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肋骨。
但詭異的是。
血痂之下,隱約能看到肌肉在緩緩蠕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下爬行。
趙鎮海的臉上,同樣布滿了血污和焦痕。
他之前被高頑一拳砸碎下巴,在臉上留下了一個碩大的傷口。
此刻那傷口也已經結痂,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他臉上。
趙鎮海走出煙塵,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洞窟中央的高頑。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滿口被血染紅的牙。
「好好好……」
「你個小雜種真的追到這裡來了。」
趙鎮海一邊笑,一邊咳嗽,每咳一聲,胸口那道巨大的傷口就顫動一下。
血痂表面裂開細密的紋路,滲出絲絲黑紅色的粘液。
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高頑身上,像餓了三天的鬣狗看到了腐肉。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站得最遠的老頭。
「老狗!」
「你們不是說用那幾百號人當誘餌,就能把民俗局分局的高手全都引過來嗎?」
「結果呢?!」
說到這裡,趙鎮海猛地提高音量。
聲音在洞窟里炸開,震得頭頂幾具屍體微微搖晃。
「老子手底下兩百多號兄弟全填進去了!」
「周毅那老雜毛呢?!」
緊接著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指向高頑。
「現在就引來這麼個玩意兒!」
「還有!」
他猩紅的眼珠轉向柳大長老和沈青,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
「你們不是說他背後那個煉炁士師父一定會跟著來嗎?」
「現在人在哪裡?!」
「老子在火海里爬了半個小時!差點被燒成焦炭!」
「結果就等來這麼個小雜種?!」
趙鎮海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
傷口表面的血痂寸寸龜裂,黑紅的粘液順著肌肉紋理往下淌。
但他不管不顧,只是死死瞪著老頭。
「姓張的,今天這事兒,你他媽要不給老子一個交代。」
「老子就算死,也要先撕了你那張老臉!」
話音落下。
洞窟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趙鎮海粗重的喘息聲,在石壁間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