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站在魎消失的地方,手裡握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鬼柴刀。
刀身正在崩解。
這把本就處在崩潰邊緣的鬼柴刀。
在砍出最後一擊之後,從刀尖開始一寸一寸,化作鐵鏽,飄散在空氣中。
周毅鬆開手。
碎成好幾塊的刀柄掉在地上,發出一連串丁零噹啷的聲音。
周毅看都沒看,轉身走向劉文清。
劉文清眼裡的金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渾濁的灰白。
他瞎了。
從今天開始,他便是一個瞎子。
但好在命保住了。
「老劉。」
周毅開口,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
短短半個小時。
就那么半個小時,他三個老兄弟兩死一殘。
民俗局從創立至今從未遭受過如此慘重的損失!
劉文清抬起頭,雙眼茫然的看向周毅的方向。
「周?周毅?你是周毅?」
「是我。」
「你,回來了?」
「嗯。」
「你那邊怎麼樣?」
周毅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
「怎麼個不太好法?」
「敵人比我們想像中的,要多得多。」
劉文清嘴唇囁嚅了一下。
「是啊,多得多……」
「一個魍,一個魎,就差點把我們全滅……」
「總共可是有著二十四根柱子,現如今卻只出現了四種厲鬼,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
周毅沒說話。
他只是走到劉文清身邊,扶住他的胳膊。
「還能走嗎?」
「能。」
「那先撤回指揮部,外面這些陣地守不住了」
「老秦和老王……」
「我會處理。」
周毅說著,看向地上的兩具屍體。
這兩個老兄弟就連死的時候,都還保持著自己的體面。
笑得那麼坦然,那麼滿足。
周毅雙眼一紅。
深吸一口氣然後彎腰,一手一個,把兩具屍體扛在肩上。
很重。
兩個人加起來,三百多斤。
但周毅扛得很穩。
像是扛著兩座山。
他轉身,朝著山海大門的方向走去。
劉文清跟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被他帶著走。
兩人一路沉默。
穿過開闊地,穿過屍體堆,穿過還在燃燒的火焰,穿過瀰漫的硝煙。
路上,遇到了幾個還活著的兄弟。
他們看到周毅扛著兩具屍體,看到劉文清閉著眼跟著走,都愣了一下,然後默默跟了上來。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
最後,形成了一支小小的隊伍。
一支沉默的,悲壯的,像是送葬的隊伍。
他們跨過大門。
走向那個本該指揮全局,現如今卻眼睜睜看著兄弟們一個個死去的地方。
中樞內部的地上建築早已人去樓空。
指揮部設在一個半地下掩體裡。
掩體不大,只有二十來平米,現如今裡面擠滿了人。
通訊兵,參謀,傳令兵,還有幾個分局的副手。
沈馬站在中間,盯著牆上的地圖。
地圖上,紅藍箭頭交錯,密密麻麻的標註,看得人眼花繚亂。
但這種東西在陸軍軍官學院畢業的沈馬,看來並不是什麼特別複雜的東西。
他看了幾十年地圖,這種程度的戰場態勢,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但現在,他看不懂了。
不是看不懂地圖,而是看不懂這場仗,到底該怎麼打。
這突然升起的二十四根光柱和裡面出來的厲鬼。
有些超乎他這個唯物主義戰士的心理承受範圍。
而且除了那些邪祟以外,其他敵人同樣太多了。
遍布整個四九城的黃領巾多到殺不完。
多到讓人絕望。
而且,敵人還在增兵。
從開戰到現在,一個多小時,敵人至少投入了五批援軍。
每一批,都比前一批更強,更狠,更不要命。
而自己這邊……
沈馬看向旁邊的一張表格。
表格上,是各分局的傷亡統計。
短短一個多小時,他們民俗局川蜀分局參戰400人,陣亡217人,重傷83人,輕傷100人。
華東分局參戰700人,陣亡456人,重傷67人,輕傷77人。
東北分局參戰380人,陣亡232人,重傷59人,輕傷89人。
華南分局參戰550人,陣亡318人,重傷48人,輕傷84人。
華中分局參戰420人,陣亡304人,重傷42人,輕傷74人。
西北分局參戰120人,陣亡89人,重傷18人,輕傷13人。
總計參戰的民俗局精銳2570人,陣亡1616人,重傷317人,輕傷437人。
陣亡率,超過50%。
重傷率,超過20%。
還能戰鬥的人數即便包括輕傷在內也不超過一千人。
而其他參戰的民兵,工安,警衛,以及四九城的駐軍損失根本無法統計。
開戰短短一個多小時,他們這邊損失了幾乎七成的有生力量。
即便加上預備隊一起。
他們這道山海的第一道防線僅僅剩下不到三千人。
就這三千人,要對抗源源不斷的敵人。
對抗十方血煞陣。
對抗還不知道有多少的王級厲鬼。
這仗,怎麼打?
沈馬握緊拳頭。
憤怒到極點,反而變得平靜。
他走到通訊台前,拿起電話。
電話那頭,是這場戰鬥的總指揮。
是那個承諾會提供支援,但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看到的上級。
「餵。」
沈馬開口,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嚇人。
「我是沈馬。」
「外圍防線指揮。」
「我現在需要援軍。」
「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傳來一個聲音。
一個很冷,很硬,像機器一樣的聲音。
「沈指揮,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在路上?」
沈馬嗤笑一聲。
「在路上多久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還是根本就沒出發?」
「沈指揮,請你冷靜。」
「冷靜?」
沈馬的聲音,突然拔高。
「我他媽怎麼冷靜?!我的兄弟一個接一個死在我面前!我的分局長一個接一個戰死!你讓我冷靜?!」
「沈指揮!請注意你的言辭!」
「別他媽叫我指揮!」
沈馬對著電話瘋狂怒吼,他雖然沒上過戰場,但他又不傻。
對面即便是大兵團作戰的悍將,這場仗也不該這麼打!
沈馬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再開口時,聲音又恢復了平靜。
「我只問一句。」
「援軍,到底什麼時候到?」
「沈指揮,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為什麼?」
「因為對面的高層,直到現在依舊沒有出現。」
沈馬愣住了。
「什麼意思?」
「如果我們現在就把所有底牌打出去,那等對方高層下場時我們又該如何是好?」
沈馬的聲音,又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
「所以你們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我的人去送死?看著他們用命去填那些根本不是人的玩意?」
「沈指揮,這是戰爭。」
「戰爭,總會有犧牲。」
「犧牲你媽!!」
沈馬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他媽不是犧牲!這是屠殺!是草菅人命!是犯罪!!」
「沈指揮你現在應該冷靜。」
「你別叫我!我告訴你,今天這場仗,如果打輸了,如果山海大門破了,如果老師出了什麼事。」
「你們所有人都是罪人!都是歷史的罪人!!」
「老師根本不在裡面對不對?」
「他老人家要是在的話,根本不可能允許你這樣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