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臨,亮馬橋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使館院裡,兩輛黑色的商務車早已候著。
長孫無忌換了身深灰便裝,鼻樑上架著副平光眼鏡,還戴了口罩。
只看打扮跟北京街頭的中年幹部沒什麼兩樣,就是腦後束著的那一截長發怎麼也藏不住。
唐儉和馬周跟在後面同樣是使館發的便服,七個年輕人背著小包東張西望。
兩輛商務車滑出亮馬橋,匯入夜間的車河。
京城的夜晚是另一副模樣,高樓的燈光在窗外連成光海,遠處的樓宇只剩剪影,近處的人潮順著街道流動沒有停歇。
程處默把臉貼在車窗上看了半天忽然問:「現代人晚上都不困的嗎?」
隨行人員笑了:「這才七點多,好多人剛下班,夜生活剛開始呢。」
「七點多才下班?」
秦懷道皺眉道:「那他們一天干多久的活?」
「各行各業不一樣,有準時下班的,也有忙起來沒點的。」
馬周默默掏出手機把這句話記進了備忘錄,他白天剛學了輸入法,指頭還有點笨。
唐儉低聲問:「出來轉轉也記這些?」
「百姓什麼時候上工什麼時候歇息,這就是最大的政務。」
車窗外的景致越來越亮,高樓擠著高樓,燈光亮得望不到頭,七個年輕人從最開始的哇哇亂叫,慢慢都安靜了下來只是盯著窗外。
車開進了東方廣場的地下停車場,一排排燈管把偌大的空間照得晃眼,車位畫得整整齊齊,柱子上用大號字體標著區域編號。
下了車,幾個人都沒挪窩。程處默和房遺愛同時仰著頭,看頭頂密密麻麻的管道,又朝遠處望。停車場一眼望不到頭,一輛輛車順著箭頭緩慢穿行,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汽油味。
「這……這麼大的地方,就為了停車?」
秦懷道有點不敢信。
工作人員點頭:「東方廣場是個很大的商業中心,地下有好幾層停車場。」
程處默繞著車轉了一圈,咂咂嘴:「光這兒停的車,怕是比長安城好幾個坊的馬車加起來都多。」
馬周卻在看牆上的消防栓、疏散圖和角落裡的攝像頭。
一行人乘電梯上了地面。
電梯門一開,王府井夜晚的喧鬧涌了過來。
寬闊的步行街上人來人往,兩邊的樓全亮著燈,商場櫥窗里擺著衣服、珠寶和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兒,巨大的GG屏幕上畫面不停切換,街上有人拍照舉著飲料閒逛,還有遊客杵在路邊看地圖。
這兒的繁華,跟長安的東西兩市不一樣,沒有叫賣聲與牲口的騷味,店鋪大多隔著亮堂堂的玻璃,把好東西擺給你看。
長孫沖看著街邊的櫥窗輕聲說:「長安新區的鋪子也在學這種擺法。」
杜荷立刻接上:「那還不是因為有趙國公坐鎮使館親自琢磨這些商業規矩?大唐的鋪子學到精髓是早晚的事。」
長孫無忌斜了他一眼。
「我還沒說話,功勞就先扣我頭上了,杜荷你把這股機靈勁兒用在功課上,考校也不至於排長孫沖後頭。」
杜荷臉上笑意不減:「趙國公說的是,能聽您親口點撥這趟就算沒白來。」
程處默在旁邊聽得肅然起敬。
他小聲對尉遲寶林說:「他這都能接住?」
尉遲寶林一臉認真:「所以人家讀書比咱們厲害。」
一行人順著步行街往前走,隊形剛開始還整齊,很快就被兩邊的鋪子給勾得七零八落。
房遺愛停在一家機器人玩具店外頭,扒著櫥窗看裡面的機器狗來回跑,那機器狗忽然抬起一條前腿,做了個招手的動作,他也下意識地抬手回了個禮。
程處默看見了滿臉嫌棄:「一個鐵疙瘩你跟它作揖?」
話音剛落,店員一操控機器狗轉向程處默,揚聲器里傳出清晰的聲音:「你好,歡迎光臨。」
程處默往後退了一步。
機器狗還往前走,機械腿在地上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它沖我來了。」
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漸漸注意到了這支奇怪的隊伍。
九個大唐來客,雖然穿著現代的便服,但髮型實在太扎眼。
所有人都束著長發,七個年輕人也沒剪,尤其是程處默和尉遲寶林,膀大腰圓卻長發高高束起,走在人群里像是劇組出來逛街。
長孫無忌戴著口罩本想低調點,奈何他那眼神和走路的派頭太有辨識度了,路過路口時幾個年輕遊客對著他看了半天,終於有個膽大的湊了上來。
「您好,請問您是長孫大使嗎?」
長孫無忌停下步子。
對方見他沒否認一下激動了:「真是您?我看過發布會,還有那個《跨越千年的門》!您本人比電視上精神多了!」
「謝謝。」
那遊客又朝後面看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們……也都是大唐來的?」
長孫無忌點了點頭。
這話一出附近幾個人都圍了過來。
「能合個影嗎?」
「長孫大使,我特喜歡您懟那個小日本記者的話!」
「他們是不是程咬金、尉遲恭的後人啊?」
程處默聽見有人提他爹臉上頓時多了幾分警惕,他學過拍照但沒見過這麼多人拿手機對著自己。
長孫無忌看了看隨行人員,見周圍人還不算多安保也控得住場面便摘下口罩說:「可以合影,但大家可別堵著路。」
大家立刻自覺地站到路邊寬敞點的地方。
程處默他們被安排站成兩排,拍照的人高高舉起手機,屏幕里很快出現了他們的樣子。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長孫沖。
「您是不是長孫大使的兒子?」
長孫沖點了點頭。
對方立刻感慨:「父子倆長得真像,您父親現在可火了,網上好多他的表情包。」
「何為表情包?」
長孫沖問得很認真。
長孫無忌的眼神卻掃了過來。
那人意識到自己好像說多了乾笑道:「就是……就是大家很喜歡長孫大使,把他在節目裡的截圖做成聊天用的圖片。」
長孫無忌緩緩開口:「可否給老夫看看?」
對方只好打開手機,屏幕上正是長孫無忌在節目裡聽見「李二鳳」時那一副想說又不能說的表情,底下還配著幾個大字:此事老夫暫不評價。
後頭七個腦袋伸長了脖子,看清內容後表情一個比一個古怪。
程處默最先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想笑就笑。」
長孫無忌聲音淡淡的。
程處默立刻憋住:「沒,我就是突然想我爹了,心裡又高興又難過。」
「你爹活得好好的。」
「正因為如此才歡喜。」
長孫無忌重新戴好口罩轉身就走。
眾人跟遊客道了別快步跟上,走出十幾步身後還有人在喊「長孫大使再見」。
程處默問道:「趙國公,被現代百姓圍著合影是不是就跟長安百姓看見大將軍,想摸摸鎧甲沾沾威風一樣?」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一行人繞過步行街,進了東方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