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男子穿著深色常服外罩狐裘，臉上沒帶多少表情，旁邊跟著長孫皇后，李治牽著母親衣袖，小兕子則抱著個剛買來的糖葫蘆，蹦蹦跳跳走在前頭。
雙方隔著十幾步便看清了彼此。
李越愣住，李世民也停住腳步。
伯侄二人隔著街上往來人群對視半晌，神情都有些古怪。
最終還是李世民率先發難。
「朕若沒記錯，今日政務院並未休沐，堂堂總理大臣怎麼跑到此處閒逛來了？」
李越當即反問：「二伯沒看見我的請假條嗎？我今日偶感風寒身體不適，特地告假陪王妃散心。」
李世民眯起眼睛。
「你的請假條莫非尚未寫好，準備回去再補？」
「二伯怎能憑空污人清白？可能是送文書的人忘了。」
「那便算曠職，罰俸百貫，明日交給王德充入內庫。」
李越冷笑。
「二伯似乎也沒比我強多少，堂堂皇帝整日帶著皇后公主出宮閒逛，要不我回去問問禮部，看天子微服出行是否也該登記？」
李世民神色微僵。
「朕是體察民情。」
「總理大臣也是體察新區商業。」
「你帶著王妃體察蜜雪冰城？」
「二伯還帶著嬸娘和弟弟妹妹買糖葫蘆呢。」
兩人互相瞪了片刻。
李世民輕咳幾聲，擺出寬宏大量的模樣。
「罷了，念在王妃臨產在即，罰俸之事可以免去。」
李越也順勢點頭。
「那我也不去禮部多嘴了。」
長孫皇后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們伯侄見面便要鬥嘴，沒半點正形，讓百姓聽見還以為大唐天子與總理大臣都閒得很。」
小兕子早就跑到李越跟前張開雙臂。
「大哥哥，抱抱！」
李越俯身將她抱起，小丫頭把糖葫蘆舉到他嘴邊問他吃不吃，李越還沒回答，排隊的護衛已經提著飲品回來。
李越接過檸檬水，把插好吸管的那杯先遞給小兕子。
小兕子喝了口，眼睛頓時彎成月牙。
「好喝！」
李治站在旁邊眼巴巴看著。
李世民故意問：「怎麼沒有朕的？」
「二伯也沒說你要喝。」
「現在說了。」
李越又讓護衛重新排隊。
長孫皇后見鄭麗婉站久了有些疲憊，便牽住她的手提議帶幾個孩子去前面的母嬰商場看看，鄭麗婉欣然答應，女眷與孩子很快先行離開。
李世民沒有跟上，反而與李越沿街慢慢走著。
李越收起方才的玩笑神色壓低聲音道：「趙國公從北京送來的商務報告，二伯看過了嗎？」
「看過。」
「此番訪華恐怕要簽不少合同與合作文書，現代那邊的國有企業與民營企業還有大學與公益機構都在準備方案，大唐這個名頭對他們吸引太大，願意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李世民望著遠處成排樓房神色平靜。
「你擔心朕被眼前利益迷住，什麼條件都敢答應？」
「不是懷疑二伯的魄力，而是提醒二伯提前想好底線，現代企業能帶來技術資本與管理，可他們也會追求利潤，合作越深涉及的問題就越複雜。」
「大唐眼下缺技術也缺設備，很容易為了儘快發展付出過高代價。」
李世民沉默片刻但腳步沒有停。
「現代商人所求無非名利。」
「名，朕可以給，利，只要合乎法度也可以讓他們賺。」
「他們幫助大唐所得回報本就理所應當，可若有人想借援建之名壓榨百姓控制大唐命脈，朕絕不會答應。」
他說到這裡側頭看向李越。
「朕平定西域不是為了換個主人供著，大唐可以學習也可以暫時落後，卻不能把江山與百姓擺上貨架。」
李越緩緩點頭。
「有二伯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禮部草擬的訪問流程已經完成初稿，現代方面的正式邀請函也該儘快回復，我準備把出訪日期定在臘月初，回來後趕在年前審定主要協議，開春便可啟動首批項目。」
「可以。」
李世民略作思索又補充道：「隨訪人員必須慎選，不能只有政務院官員，也要有各行各業的代表。」
「現代人須看見真正的大唐。」
「此外，議政院正在籌建，候選代表里也挑幾位隨行，讓他們親眼看看現代社會如何開會如何質詢，如何讓各行業表達訴求。」
李越記下這些要求。
「出訪名單我會召集政務院討論，三日內送進甘露殿。」
李世民嗯了聲，隨即露出幾分輕鬆笑意。
「現代之行你得跟著朕，那些企業家說話太快又喜歡拿圖表與數據壓人，朕身邊總要有個懂行的。」
「我若同行，政務院怎麼辦？」
「有玄齡還有承乾，況且現代與大唐之間通信暢通，真出了事你在北京照樣能罵他們。」
李越失笑。
「二伯這話說得好像我平日只會罵人。」
「難道不是？」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小兕子的呼喊。
李世民抬頭看去，只見小丫頭站在商場門口，雙手高舉著頂毛茸茸的小帽子，正沖他們用力揮動。
叔侄二人相視而笑暫且將國事放下，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
數千里之外，安西都護府。
寒風正卷過碎葉城外的原野。
西突厥覆滅後，大片土地被納入大唐治下，新設驛站沿商道向西延伸，駐軍營寨與官署也在迅速修建。
李恪接任安西都督後並未急著發動新戰爭。
他先整編降卒清點倉儲修復城牆與道路，又派人測繪河流、牧場和礦區，逃往極西之地的突厥殘部偶爾還會襲擾商隊，卻已無力衝擊安西腹地。
李世民將軍事學院十兄弟中的八位留在西域。
阿史那忠、薛萬徹、薛仁貴、王玄策、耶律速烈、耶律胡剌、契苾沙門與裴行儉，名義上皆屬安西都護府軍籍並非吳王私兵。
可李恪身為安西都督對他們擁有調度權。
這份安排便是李世民留給兒子的刀。
能否握穩用好，能否在建立功業的同時不被人詬病都要看李恪自己的本事。
養精蓄銳多日後李恪終於召集眾人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