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這套理論讓會議室里幾位老學者們全都愣住了。
徐院士連連點頭：「好思路！這個豫王不愧是現代工科出身，完全抓住了技術擴散的最優路徑！」
「很多落後地區在搞工業化的時候，總想著把所有東西全盤複製，結果往往因為鏈條太長而崩潰。」
「大唐放棄內燃機主攻皮實的大型蒸汽機發電，再通過電機驅動各類機械，這是最節省試錯成本的方案！」
俞院士也跟著讚嘆：「沒錯，電機的製造核心就是絕緣漆包線和電工鋼片，這些東西雖然有門檻，但只要我們這邊輸出基礎配方和處理工藝，大唐完全可以在一兩年內實現手工級的量產。」
李泰見幾位院士對大唐的路線如此認可，趁機打蛇隨棍上。
他收斂了笑容，換上萬分作難的表情：
「諸位先生誇得再好，晚生肚子裡也是一片苦水啊，道理大唐都懂，可真正動起手來處處都是坑。」
「我們大唐的工匠，連電線的漆包膠該用什麼比例熬製都搞不清楚，經常漏電傷人人；高爐里的耐火磚燒上兩茬就融化垮塌，把一爐好鐵生生給悶死在爐膛里」
「……先生們，大唐現在缺的不是高深的理論，缺的是懂這些工藝的行家裡手啊！」
校長微笑著寬慰道：「魏王殿下不要著急，這不就是你來中科大的目的嘛，中央既然批了文件，我們中科大在這幾個月里一定組織骨幹力量，把電氣化大類的圖紙整理成冊，全套移交給大唐。」
李泰心裡暗自嘀咕：移交圖紙有什麼用？人！必須得要活生生的人！
不過李泰也知道現代這幫幹部的作風，規矩大於天，你現在直接在大會上提「把教授打包送大唐」，人家當場就得給你背紀律條例。
這事兒得文火慢燉。
李泰換上一臉受教的表情：「先生所言極是，晚生定當夜以繼日，好好向諸位長者求教。」
座談會開得順風順水，雙方在留學生指標和李泰個人的旁聽課程上達成了共識。
散會之後，校長親自陪同李泰一行人在中科大東區校園內參觀。
走在林蔭道上，初夏的樹影斑駁，中科大的學風極濃，路邊到處都是抱著專業書籍行色匆匆的學生。
走到電氣工程與自動化實驗樓附近的時候，李泰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實驗樓的一樓大廳連著一間大型電機測試車間。
此時車間的捲簾門大敞著，裡面擺著好幾台一人多高的工業級交流異步電動機，幾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台拆開的電機忙得滿頭大汗。
吸引李泰目光的，是站在最前面的兩名年輕女子。
那兩位女學生留著利落的短髮，穿著被機油蹭髒了下擺的白色工作服，手裡端著萬用表，兩根表筆極為熟練地搭在電機的銅排接線端子上。
「三號線圈的相間絕緣阻抗只有零點二兆歐，肯定擊穿了！」其中一個女博士聲音乾脆，「把轉子吊出來！小陳，去拿搖表重新測對地電阻！動作麻利點，下午答辯要用！」
旁邊幾個身男碩士二話不說，立刻拉動倒鏈滑輪把沉重的電機轉子吊了起來。
兩名女學者趴在工作檯前拿著遊標卡尺和放大鏡，湊近了仔細檢查漆包線的絕緣磨損情況，邊看邊記錄數據。
李泰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在大唐，女子雖說民風相對開放，但大體也就是操持家業，再不濟就是算算府庫帳目，即便是李越在大唐新政里推行了女子醫官學院和算學班，世人眼裡女子總歸還是嬌嬌弱弱的。
何曾見過眼前這般景象？
兩個姑娘家手裡拿著鐵器對著數千斤重的鐵疙瘩發號施令，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學生在旁邊打下手！
「徐先生，這……這兩位小娘子也是你們科大的學子？」李泰忍不住指著車間問道。
徐院士笑了笑：「那是我們電氣學院的高壓絕緣方向的博士生，馬上就要留校任教了，別看是女孩子，動手能力極強，整個實驗室的變壓器維護，男同學搞不定的全找她們兩個。」
李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他扭頭對著身後的秦懷道和房遺愛低聲說道：
「本王從前總覺得，格物致知這類粗笨操勞之事唯有咱們男子能做得來，今日一見方知大謬不然！女子心思縝密，擺弄這些繁複的線圈銅絲，比咱們這幫漢子不知強出多少倍！」
秦懷道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殿下說的是，若是咱們大唐也能多出幾位懂電的女博士，長安的紡織作坊和造紙廠怕是早就通上電了。」
李泰心裡暗暗記下一筆：回大唐之後，必須催促王兄，在長安女子學堂里硬性加開格物基礎課，絕不能把一半的人才給白白埋沒了。
校領導原本想派專車陪李泰去合肥的包公祠或者逍遙津轉轉，領略一下三國故地的風土人情。
李泰直接擺手拒絕了：「先生們政務繁忙，何必為了晚輩勞師動眾，我就想在林蔭下隨便走走，沾沾仙界的文氣。」
領導們見李泰態度堅決，又考慮到中科大校園內部保密級別很高，便留了保密專員在遠處暗中跟著，由著李泰帶著秦懷道和房遺愛在校區里亂逛。
李泰哪是想沾什麼文氣。
他那雙賊溜溜的小眼睛從走出招待所大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往偏僻的角落瞄。
上午在行政樓開會的時候，李泰早就偵查好了地形。
他背著雙手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慢悠悠往東區的的桐樹密林走去，到了最深處，有一棟三層小樓。
那棟小樓的門楣上掛著牌子：
【離退休教工活動中心】
小樓前面的紫藤架下，擺著兩張石桌。
微風吹拂，紫藤花瓣偶爾飄落下來。
一張石桌坐著兩名頭髮花白的老者，中間擺著磨損得包漿的象棋。
兩個老頭正殺得面紅耳赤。
執黑的老頭身材清瘦，鼻樑上架著用膠布纏了腿的老花鏡，手裡捏著一顆黑馬遲遲不肯落子，對面的老頭穿著件褪了色的老頭衫，手裡捧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李世民同款搪瓷茶缸。
「老陳，你那馬到底跳不跳？磨磨唧唧都五分鐘了！當年在502所搞試驗的時候，要是這速度黃花菜都涼了！」
「去去去，老張你少拿502所壓我！棋道如排兵布陣，我這叫靜觀其變！」
李泰在五步開外停住腳步，耳朵像肥兔一樣豎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502所具體是幹啥的，但「試驗」這兩個字從這幫老頭嘴裡蹦出來那就絕對假不了。
李泰輕手輕腳地挪步過去，耐心湊在石桌旁看棋。
秦懷道和房遺愛識相地停在不遠處的水杉樹下，假裝看天上的鳥。
棋盤上，黑方已經陷入絕境，紅方的車已經沉底雙炮封門。
執黑的陳老急得腦門冒汗，捏著黑馬猶豫要不要跳出去墊一手。
李泰掃了兩眼棋局心底冷笑，這棋路在大唐的街頭殘局裡算淺顯的，黑馬要是跳出去當場就得被抽死。
畢竟這象棋一道，自從李越在貞觀八年帶來後，已經是徹底風靡整個大唐。
無數文人士子或者達官貴人都會斗將殺伐兩盤，甚至街頭殘局賺錢的小販也屢見不鮮。
李泰沒忍住，伸出胖指在棋盤左側虛點了一下：
「老先生，萬萬不可跳馬，跳馬就是送肉包子打狗，依我看不如回象守中路，棄車保帥，把紅炮引到邊路去尚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