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緊張的、專業的詞彙,像一把把刀子,扎進姜寰宇的耳朵里。
他想過去,想看看她怎麼樣了。
但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根本挪不動。
他只能看著。
看著那片紅色越來越大。
看著柳輕煙的臉越來越白。
看著她捂著肚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
周圍的嘈雜聲漸漸平息。
老教授站起身,摘下沾滿血的手套,走到姜寰宇面前。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陛下。」
老教授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娘娘……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姜寰宇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老教授低下頭,頓了一下。
「但是孩子……」
「沒保住。」
「是個……已經成形的男嬰。」
沒保住。
男嬰。
姜寰宇感覺整個世界都碎了。
他慢慢地後退,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然後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
他輸了軍隊。
他失去了帝都。
現在,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
那光,像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的憤怒,他的無能,他的愚蠢。
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聽不見醫生護士的腳步聲,聽不見遠處隱約的哭泣聲。
耳邊只剩下一種尖銳的嗡鳴。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機關算盡,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他想保護的一切,都被他親手毀滅了。
姜寰宇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徹底的絕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姜寰宇就那麼坐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像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布娃娃。
他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批閱過無數文件,簽署過決定億萬人命運的法令,也曾撫摸過他心愛女人的長髮。
就在剛才,這雙手把她,和他們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推向了深淵。
醫療人員已經將柳輕煙轉移到了地下指揮所配套的特護病房。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生命體徵監測儀發出的,單調而規律的滴滴聲。
柳輕煙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她沒哭,也沒鬧,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那種死寂,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責都更讓姜寰宇心碎。
他挪動僵硬的身體,幾乎是爬到了病床邊。
「輕煙……」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對不起……」
他抓起她的手,那隻手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對不起……是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終於決堤。
一個帝國的統治者,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我們的孩子……那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我……」
他說不下去了,只剩下壓抑的、痛苦的抽泣。
柳輕煙終於有了反應。
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荒蕪。
她輕輕地,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出去。
這個動作,像一把無形的刀,捅進了姜寰宇的心臟。
他徹底僵住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帝國新任首相林伯謙站在門口,神色凝重。
林伯謙看了一眼房間裡的情形,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被更大的憂慮所取代。
他走進來,壓低聲音。
「陛下。」
姜寰宇沒有回頭。
「陛下,我們沒有時間了。」
林伯謙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楚光的主力已經越過黃河防線,李泰的部隊控制了所有通往帝都的交通樞紐。我們……我們被包圍了。」
這些消息,姜寰宇已經知道了。
但他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
軍隊,皇位,帝國……
這一切,在那個逝去的小生命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
「滾。」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林伯謙沒有動。
他上前一步,湊到姜寰宇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
「陛下,我們還有最後一張牌。」
姜寰宇的身體微微一震。
「還記得西北的『雷神之錘』計劃嗎?」
雷神之錘。
核武庫。
姜寰宇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一點火星。
那不是希望的火焰,而是同歸於盡的瘋狂。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林伯謙。
「對……核武庫……」他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在地獄裡滾過一圈。
他還有最後的力量。
足以把整個棋盤連同所有棋子一起掀翻的力量。
如果他得不到,那誰也別想得到。
楚家不是想贏嗎?
那就讓他們贏得一片焦土。
「傳我命令!」
姜寰宇猛地站了起來,之前的頹廢和絕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亢奮到極點的癲狂。
「立刻給西北基地最高授權!防禦等級提升至戰時最高!任何未經授權的靠近,無論軍民,格殺勿論!」
「是!」林伯謙躬身領命,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還有!」姜寰宇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接通基地司令的專線,我要親自跟他通話!」
他要確保,那柄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還牢牢握在他自己手裡。
病床上,柳輕煙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
與此同時,遠在杭城的柳月璃,剛剛掛斷了從帝都傳來的加密電話。
手機從她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整個人都傻了。
姐姐流產了。
那個她期盼了許久的小外甥,沒了。
是被姜寰宇,被她那個瘋子姐夫,親手推掉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無法想像,姐姐現在是何等的痛苦和絕望。
不行。
她要去帝都。
她必須去見姐姐。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無法遏制。
她撿起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楚晏的號碼。
信號接通的瞬間,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楚晏……」
電話那頭,剛剛結束完新一輪防禦部署的楚晏,聽到妻子的哭聲,心頭猛地一緊。
「月璃?怎麼了?別哭,慢慢說。」
「我姐姐……我姐姐她……」柳月璃泣不成聲,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孩子沒了……」
楚晏沉默了。
他握著電話的手,青筋暴起。
他算到了一切,算到了姜寰宇會狗急跳牆,算到了禁衛軍的潰敗,卻沒算到,那個瘋子會把怒火發泄到一個孕婦身上。
那是他的親骨肉!
「楚晏……我要去帝都,我現在就要去……我要去見她……」柳月璃的聲音里充滿了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