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不是敲。
是砸。
整扇門往內一鼓,門框邊緣簌簌落灰。弗農姨父從沙發里彈起來,手裡報紙皺成一團。
「誰——」
第二下。門鎖發出金屬變形的聲音。
第三下。鎖芯崩開,門撞在內牆,把手在石膏板上砸出凹坑。
門口的光被遮掉大半。
那人彎腰進門,皮大衣下擺掃過門檻兩側。身高超過門框上限,他進來時下意識偏頭,油亮的黑長髮紮成馬尾,從肩膀一側垂下來。
臉幾乎看不見。鬍子太密,纏結在一起,遮掉整張下頜。
他直起腰。
客廳天花板吊燈離他頭頂不到十厘米。
「抱歉——」他開口,聲音像碎石機啟動,「門有點小。」
弗農姨父後退一步。達力從樓梯口探頭,尖叫半聲,被佩妮拽回拐角。
那人沒看他們。
他低頭。
地上蹲著哈利——聽到第一聲砸門就鑽出碗櫃,貼著牆壁站著,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
那人看著他。
眼睛極藍。藍得像深水區,像傍晚天邊還沒黑透的那一條。鬍子里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卡著。
他蹲下來。
這個動作很費力。膝蓋承重時發出咯吱聲,皮大衣下擺拖地,他用手撐了一下地板才穩住。
和哈利平視。
「你長得很像你爸爸。」他說,「眼睛像你媽媽。」
哈利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人的鬍子。裡面亮晶晶的是淚。還沒流下來,卡在發梢,燈光下一閃一閃。
那人用力眨了一下眼。
「我叫魯伯·海格。」他說,「霍格沃茨獵場看守。鄧布利多讓我來接你。」
他從皮大衣內袋抽出那封信——不是新的,是昨天那隻貓頭鷹送的那封。信封摺痕很深,蠟封印被摸得快平了。
「我給你送了七封。」他說,「七隻貓頭鷹。你收到沒?」
哈利看著信封。
「撕了。」他說。
海格沉默兩秒。鬍子里的淚滑下一滴,落進纏結的發叢,看不見了。
「沒關係。」他站起來,聲音忽然變硬,「他們還會撕很多封。每年都有這種家長。」
他轉向弗農姨父。那人縮在沙發扶手邊,拳頭攥著報紙捲成筒。
海格沒說話。
他從皮大衣另一側抽出東西。不是魔杖——是一把粉紅色雨傘,傘尖戳進地毯,壓出凹坑。
「哈利明天跟我走。」他說,「不是商量。」
弗農姨父張嘴。
海格看著他。沒動,沒說話。
弗農姨父把嘴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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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妮從樓梯拐角走出來。
左手捏著圍裙邊緣。她走到茶几邊,拿起上面那盆野莓苗——昨晚還放在走廊窗台,今早不知誰移進來的。陶盆底部墊著茶托,土面噴過水,濕痕新鮮。
她把盆遞向海格。
「他的。」她說。
海格低頭看那盆瘦弱的野莓苗。葉片邊緣泛淡紅,莖細,頂著三片新葉。
他接過去。皮大衣胸口位置有個大口袋,他把盆放進去,露出半截葉尖。
「我會照顧好。」他說。
佩妮點頭。
小指壓在茶碟邊沿,壓住。
她沒看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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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隕居。
塞勒涅從水晶球邊退開一步。
「見到了。」她說。
聲音很輕。綠眼睛倒映著水晶里殘留的畫面——巨人彎腰,男孩赤腳,野莓苗從圍裙口袋遞進皮大衣。
她八歲那年第一次問「哈利什麼時候來上學」。
現在十一歲。
斯內普站在工作檯邊,處理一根瞌睡豆。刀尖削開種皮,取出果仁,動作沒停。
「明天對角巷。」他說,「你會見到他。」
塞勒涅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年前,她出生那天,林晏清抱著她站在窗前。窗外是星隕居十一月的第一場雪,格林德沃的投影從紐蒙迦德傳來,問孩子叫什麼。
「塞勒涅。」林晏清說。
希臘神話的月亮神。
他那時想:這是個等待的名字。
等待某個夜行動物走出洞穴,看見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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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格帶哈利走出女貞路4號。
門外是六月傍晚,天還沒黑透。一輛舊摩托車靠在柵欄邊,黑色,有側斗,車把纏著防滑膠帶。
「借來的。」海格跨上車,側斗彈簧往下一沉,「小天狼星當年騎這個接我。現在輪到我接你。」
哈利坐進側斗。皮座椅有裂口,海綿露出,他用手指按了按。
海格發動引擎。聲音大得像打雷,女貞路兩側窗戶一扇接一扇亮燈。
摩托車衝進暮色。
風吹過哈利的臉。他把頭仰起來,看天空從灰藍變成深藍,路燈連成線往後掠。
額頭傷疤很安靜。
碎片沒有分析這輛車的引擎型號,沒有記錄路線軌跡,沒有計算到達時間。
它只是沉默地,和宿主一起,感受迎面壓來的風。
很久之後,海格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撕成碎片:
「你媽媽——莉莉——她是我見過最會照顧植物的人。」
「你把這棵莓苗養得很好。」
哈利沒回答。
側斗邊緣,那盆野莓苗的葉片在海格胸口口袋裡輕輕顫動。
他伸手,把盆邊扶正。
前方是倫敦。
燈光越來越密。
明天他要穿過破釜酒吧的那堵牆,走進這個世界上最擁擠的、全是他的同類的街道。
他不知道那裡有人在等他。
那個人從會走路起就認識他的名字。
——
摩托車拐過一個彎。
哈利閉上眼睛。
風灌滿耳朵,像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