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是被憋醒的。
悶。熱。汗把睡衣黏在後背上。窗戶開著。沒風。窗簾垂著。一動不動。
他躺著。看天花板。白的。平的。沒有裂紋。
這裡不是霍格沃茨。
他翻了個身。枕頭底下硬邦邦的。他伸手摸出來。
兩張糖紙。金色的。皺巴巴的。疊在一起。
她的那張。我的那張。
他把糖紙展開。對著月光看。金色的反光。照在臉上。一晃一晃。
樓下有聲音。弗農的呼嚕。隔著兩層樓還能聽見。悶雷似的。
他把糖紙疊好。放回枕頭下。
閉上眼睛。
睡不著。
——
五點。天快亮了。
哈利坐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鄰居的牆。紅的。太陽還沒出來。灰紫色。
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涼的。玻璃上有灰。沾在額頭上。
她在幹什麼。
他不知道。
他轉身。從書桌上拿起羽毛筆。撕了一張羊皮紙。
寫。
「小天狼星。今天幾號了。你說七月來接我。什麼時候來。」
寫完。他看著那行字。太短了。像催。
他又撕了一張。重寫。
「小天狼星。我在這挺好的。就是熱。你那邊熱嗎。七月快過一半了。我想知道……」
筆尖停住。
想知道什麼。想知道你是不是忘了。
他把筆放下。把第二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第一張紙疊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
他拿著信。站著。很久。
寄出去。他要是沒回呢。
樓下廚房有聲音。佩妮在煎蛋。滋滋響。
他把信塞進口袋。
——
七點。女貞路4號門口。
哈利站在台階上。太陽已經出來了。燙。曬得頭皮發麻。
信箱在門邊。鐵的。紅色。邊角生鏽了。
他攥著那封信。手心出汗。信封邊角軟了。
寄。不寄。寄。不寄。
一輛車開過去。揚起灰。落在信箱上。
他把信塞進信箱。
信封落進去。咚的一聲。很輕。
他站著。看著那個信箱。
它會來嗎。
——
八點。女貞路4號。房間裡。
哈利躺著。天花板白的。平的。
耳朵在聽。樓下信箱。有沒有聲音。
沒有。
九點。沒有。
十點。沒有。
十一點。樓下有聲音。是郵差。摩托車的聲音。突突突。停了。信箱響了。咚。
他坐起來。心跳快。走到窗邊。
郵差騎著摩托車走了。紅色的車尾。消失在街角。
他下樓。走到門口。拉開門。
信箱裡躺著一封信。白色的。不是羊皮紙。
他拿起來。是帳單。
他把信放回去。上樓。躺下。
天花板白的。平的。
他沒回。
——
下午兩點。馬爾福莊園。
德拉科站在書房門口。門關著。磨砂玻璃後面有光。
他站著。手放在門把上。涼的。銅的。
父親在裡邊。
他推開門。
盧修斯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羊皮紙。羽毛筆在手裡。沒寫。他在看他。
三秒。
盧修斯開口。
「有事。」
不是問句。
德拉科走進去。站在書桌前。離三步遠。
他把那封信拿出來。舊的。邊角磨毛了。放在桌上。
「看完了。」
盧修斯低頭看那封信。自己十四歲時寫的。他看了三秒。抬頭。
「然後呢。」
德拉科看著他。
三秒。
他開口。
「你十四歲的時候。也在想這些嗎。」
盧修斯沒說話。
德拉科等了三秒。
「想什麼該說。什麼不能說。」
盧修斯把筆放下。靠進椅背。
他看著德拉科的眼睛。
三秒。
他開口。
「我十四歲的時候。在等一封信。」
德拉科愣住。
「誰的信。」
盧修斯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窗外是花園。修剪整齊的灌木。白色的雕像。噴泉。
三秒。
他開口。
「我父親的。」
德拉科沒說話。
盧修斯轉身。看著他。
「他沒回。」
——
下午四點。馬爾福莊園。花園。
德拉科坐在噴泉邊上。水濺過來。涼的。落在手背上。
他沒回。
他把父親那封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德拉科。我父親告訴我。馬爾福家的人。有些話不能說。但有些事必須做。」
他寫這封信的時候。也在等回信嗎。
他把信疊好。放進口袋。
站起來。往回走。
走到書房門口。門開著。盧修斯還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羊皮紙。這次他在寫。
他抬頭。看見德拉科。
三秒。
他開口。
「八月。世界盃。」
德拉科點頭。
盧修斯把剛寫完的那張羊皮紙折起來。裝進信封。寫上字。
他站起來。走到德拉科面前。把信遞給他。
「拿著。」
德拉科接過來。低頭看。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
他抬頭看盧修斯。
盧修斯看著他的眼睛。
三秒。
他開口。
「我回了。」
——
晚上八點。女貞路4號。
哈利躺在床上。天花板白的。平的。
樓下信箱沒有聲音。一整天都沒有。
他把那兩張糖紙拿出來。鋪在胸口。金色的。月光照著。
她寄了嗎。我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
嘴角動了動。很淺。
她不會寄。她等著我寄。
——
晚上九點。地窖廚房。
塞勒涅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羊皮紙。寫了三行。劃掉兩行。
林晏清從灶台邊走過來。端著一碗綠豆湯。放在她手邊。
「喝。」
她沒動。
林晏清低頭看那張羊皮紙。
「給哈利的。」
不是問句。
她點頭。
林晏清坐下。看著她。
三秒。
他開口。
「寫不出來。」
她點頭。
林晏清把那碗綠豆湯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完再寫。」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甜的。綠豆沙沙的。
她放下碗。看著那張紙。
三秒。
她開口。
「寫什麼。」
林晏清笑了。很輕。
「想寫什麼寫什麼。」
她拿起筆。寫。
「哈利。我這邊熱。你那邊熱嗎。八月見。」
寫完。看著。三秒。
她把羊皮紙揉成一團。扔在旁邊。
林晏清撿起來。展開。看。
三秒。
他開口。
「挺好的。」
她搖頭。
「太短了。」
林晏清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
「短沒事。寫了就行。」
她看著他。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住。回頭。
「他也在等。」
——
晚上十點。女貞路4號。
哈利睜開眼睛。
樓下信箱響了。咚的一聲。很輕。
他坐起來。心跳快。走到窗邊。
月光照著信箱。紅的。鐵的。生鏽的邊角。
有人站在信箱旁邊。黑袍。黑頭髮。
小天狼星。
他抬頭。看著哈利。笑了一下。揮了揮手裡的信。
哈利愣住。
小天狼星把信塞進信箱。然後變成狗。跑進夜色。
哈利下樓。拉開門。衝到信箱前。
一封信。羊皮紙的。疊著的。
他拆開。
小天狼星的字。
「七月十六號。我來接你。票在我這。別急。——小天狼星」
他看了三遍。五遍。十遍。
他把信貼在胸口。涼的。但心口燙。
——
晚上十一點。女貞路4號。房間裡。
哈利躺著。信放在枕頭邊。和那兩張糖紙並排。
他看著天花板。白的。平的。
十六號。還有三天。
他閉上眼睛。
嘴角翹著。很淺。
樓下。信箱又響了一聲。
他睜開眼睛。沒動。
還有信?
他下床。走到窗邊。
信箱旁邊沒有人。月光照著。空的。
他下樓。拉開門。走到信箱前。
裡面躺著一封信。羊皮紙的。小小的。疊得歪歪扭扭。
他拿起來。拆開。
塞勒涅的字。只有一行。
「我這邊熱。你那邊熱嗎。」
他站著。很久。
月光照著那行字。一筆一划。寫得用力。
他把信貼在胸口。
和另一封放在一起。
——
凌晨十二點。女貞路4號。房間裡。
哈利躺著。兩封信。兩張糖紙。並排放在枕頭邊。
他看著天花板。白的。平的。
三天。
他閉上眼睛。
嘴角翹著。沒收回去。
窗外。月光照著信箱。紅的。鐵的。生鏽的邊角。
信箱裡空了。
但明天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