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塵心問完那句話,鏡面上的青光非但沒散,反而將那畫面放得更大。
幽綠的棺火中,她微仰起修長白皙的頸段,殷紅的唇瓣微微開啟。
樓霄天低下頭,兩人呼吸交融的瞬間,連木髓流淌的細微聲響都被放大了數倍。
姜怡寧沒躲避梵塵心的目光,更沒急著去遮掩那面破鏡子。
「確實是從唇間渡的,法子也是我提的。」
她將懷裡的姜四月遞給裴雲霽,抬手指了指鏡中纏繞的根鎖,「木棺鎖死了手臂,根火又在燒。他要是硬震斷鎖鏈,少說得廢掉兩成青木本源。木髓必須走完循環,我便讓他含在舌下,我親自去取。」
梵塵心沒打斷她。
他握著黑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暗金色的眸子被鏡光映得滾燙,深處翻湧著幾欲破籠而出的貪戀與嫉妒。
樓霄天立在她右後方,胸前的青藤被紫金鎖印壓得嚴實。
他沒拿陣法當藉口,也沒把那點旖旎的心思藏著掖著。
「我當時確實想離她更近,也確實動了妄念。」
樓霄天迎上梵塵心的目光,眉眼間帶著坦蕩的痞氣,「但她指尖一停,我便退開了。除了渡木髓,我沒碰銀葉內層,也沒借著契約留別的印記。」
梵塵心看了他半晌,握刀的手終是稍稍鬆了些力道。
「我氣的是你能在那棺材裡護著她,並非懷疑她會騙我。」
樓霄天撥弄了一下腰間的斷穗,唇邊溢出一絲苦笑:「你這句沒動手,聽著比墓里的玄甲兵還滲人。」
「我的刀只斬該斬的,不捅同伴刀子。」
梵塵心將視線轉回姜怡寧身上,目光流連過她蒼白卻依舊清艷的臉龐,殺意半點沒落向樓霄天。
姜怡寧伸手搭上他的刀背,微涼的指尖透著安撫的意味。
「自救罷了,算不上誰占有誰。我肯一字不落地告訴你,就是不想你對著這面破鏡子胡思亂想,憋出佛骨反噬來。」
梵塵心反手托住她的手指,指腹摩挲過她腕上的舊傷,喉結滾了滾:「你肯說,我便不逼你。只是這鏡子留的畫面太細,我瞧著實在礙眼。」
話音剛落,鏡框底座發出一聲微響。
原本只照木髓的青光,正悄沒聲息地複製著姜怡寧和樓霄天心脈間的護根紋。
一條青藤虛影順著鏡面往墓道深處爬去,鏡框邊緣閉著的眼瞳接連睜開。
梵塵心眼底的殺意瞬間凝實。
「它在把同脈路線往主墓里送。」
黑刀悍然出鞘。
刀鋒貼著姜怡寧的肩側掠過,精準無比地扎進青藤虛影與鏡框的交界處。
鏡片裡倒映出他清絕冷寂的臉,刀光劈落,整面照痕鏡轟然碎裂。
青藤投影還沒送出去,就被刀氣絞得粉碎。
可鏡子碎裂的剎那,一縷暗銀色的鏡火卻刁鑽地繞開姜怡寧,一頭扎進了樓霄天胸口的護根紋里。
樓霄天悶哼一聲,心口的青藤驟然亮得扎眼。
鏡火順著契約鑽進舊傷,剛結痂的裂口再次崩開,溫熱的血瞬間染紅了殘破的衣襟。
姜怡寧一步跨上前,五指毫不客氣地撕開他胸前礙事的布料。
冷白的指尖直接按在那片滾燙的血肉上,她眉眼冷厲:「誰准你讓這破契約替我擋火的,把氣海放開。」
「鏡火已經進去了,你現在抽走,你的銀葉會跟著復甦。」
樓霄天想去拉她的手腕,卻被噬靈魔藤捆住了指節。
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女人,她額前的碎發掃過他的胸膛,帶起一陣難耐的癢意。
明明傷口疼得鑽心,他的視線卻黏在她臉上,捨不得挪開。
「你不想我發火,就老實站著。」
姜怡寧掌心紫金木氣爆發,順著青藤逆流而上,一口咬住那縷暗銀鏡火。
萬靈神木蠻橫地將鏡火從他血肉里扯了出來。
樓霄天胸前的青藤猛地收縮,姜怡寧腰側的銀葉也跟著亮起。
她硬生生把鏡火全拽進自己體內,任由神木將其吞噬,右側主脈頓時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梵塵心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佛息克制地停在經脈外:「你不是把護根節點封死了?鏡火怎麼還能轉過去?」
姜怡寧確認鏡火吞乾淨了,這才把手從樓霄天胸前撤開。
「藤鎖只能攔著他不主動用契約,擋不住古墓的死規矩。只要是衝著神木來的,這契約就會自動分走傷害。」
樓霄天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留下的那道淺淺的指印,眸光軟得像水:「也就分走兩成,沒全換到我身上。」
姜怡寧撩起眼皮睨他,魔藤當場勒緊了兩分:「你敢把這兩成當便宜占,我現在就把你倒吊在墓頂。」
「不占了,絕不主動試探。」
樓霄天輕聲討饒。
裴雲霽將姜四月放下,蹲在滿地碎鏡片前,長劍挑起一塊最大的。
他逼出一滴少主祖血,順著裂紋推演。
青光深處,浮現出一座被白骨圍著的血池,裡頭懸著幾滴太古血髓。
再往深處,還有一截斷裂的古舟殘骸。
「太古異獸血髓在主墓深處,能用來喚醒神木。」
裴雲霽指著舟骨,「這跨界古舟的陣槽雖然殘缺,但至少是個離開武靈界的線索。先取血髓,再看舟骸能不能修。」
姜怡寧盯著那舟骨,眉心的紅痣在青光下越發鮮亮:「只要有一條陣紋完整,這趟就不虧。」
裴雲霽卻把鏡片往右一偏,數百杆玄鐵長槍的虛影出現在主墓外圍。
「這是弒裴槍陣。只要被判定為裴氏血脈,就會被根魂追殺。我這涅槃境的祖血,只會讓槍陣更瘋。」
樓霄天抹掉胸前的血,重新提起了霸王槍:「那就把你的氣息隔開,我們三個給她開路。」
裴雲霽沒接話,目光沉沉地盯著姜怡寧腰間。
那片沉睡的銀葉突然浮現出來,葉心正貪婪地吞著裴鶴年殘留在火樞里的長老祖血。
暗銀色的血線順著葉柄,正一點點往姜怡寧的四肢百骸里鑽。
裴雲霽臉色驟變:「銀葉在替換古墓對你血脈的認定。」
墓道深處,甲片摩擦聲轟然作響。
幾十個玄甲兵齊刷刷轉過頭,青白魂火全鎖定了姜怡寧。
裴雲霽一把扣住她腰側的銀葉外緣,嗓音冷如寒冰:「裴鶴年正在把你變成裴氏的人,下一道殺令,要的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