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海外歸來的前輩們被安排在了一樓,二樓則是留給了中學生們。
今日訓練的動盪不小,面對那些世界級的實力鴻溝,那種如影隨形的窒息感讓所有人都緊繃著神經。九點多大家都洗漱完畢躺在寢室的床上,但沒幾個人能真正睡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名為不甘的焦躁,每個人腦子裡都還在反覆推演白天的球路。
「真煩啊,腦子裡全是那些世界級選手的球路……」不知道是誰先嘆了口氣,嘟囔了這麼一句。
這一句仿佛打開了某種開關。
海棠薰想起白天輸球時的狼狽,心頭的鬱氣一涌,抓起枕頭就朝門口扔去。恰逢亞久津推門進來,還沒看清是誰,就被那個枕頭迎面砸了個正著。
亞久津頓住腳步,撿起枕頭時手臂上青筋暴起。
海堂愣了一下。他到底不是故意的,剛想開口道個歉——
「砰。」
那一記反擊如炮彈般呼嘯而去,直接糊在了躲閃不及的海棠臉上,砸得他往後仰倒在床鋪上。
「嘶——喂!你砸我幹什麼?」
「抱歉,誤傷。」亞久津冷著臉應道,那股戰火瞬間被點燃。
遠山金太郎那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從走廊盡頭炸開:「納尼納尼?在玩枕頭大戰嗎?我也要加入!」
於是,有弄巧成拙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有搞不清楚狀況的——總而言之,二樓從一個寢室開始,慢慢整個樓道都陷入了狂歡。
月見和幸村剛從訓練場回來,他們今天也因為那些頂尖高手的刺激而顯得有些亢奮,便在那多打了場舒緩的球平復心緒。
剛走進宿舍大樓,就聽見二樓熱鬧非凡。兩人上樓走到轉角處,看見的便是一場混戰——走廊里羽毛亂飛,簡直比白天的正式比賽還要激烈。
切原赤也已經被砸得頭髮炸成了一團,海帶頭徹底變成了海帶精。他紅著眼睛到處尋找兇手,手裡的枕頭被他攥的皺巴巴的。好不容易鎖定目標衝上去,結果被旁邊飛來的流彈正中後腦勺,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氣得直跺腳。
最離譜的要數真田弦一郎。他原本正黑著一張臉試圖鎮壓這場鬧劇,厲聲呵斥著:「太鬆懈了!全都給我停下!」
就在他剛抓住一個飛來的枕頭準備訓斥時,一個不長眼的枕頭精準地糊在了他的帽子上。真田的動作僵硬了一瞬,那一瞬間,他那壓抑的憤怒值徹底爆表。
既然無法阻止,那就直接清場!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竟將枕頭大戰當成了網球來打。他那標誌性的風林火山被運用到了極致,以一種詭異的精準度將飛來的枕頭一一回擊,凡是被他盯上的人,無一例外都被他那種近乎恐怖的枕頭回球給砸得人仰馬翻。
看著亂作一團的走廊,月見無奈之餘倒是也有幾分理解,每個人的發泄方式不同而已。
幸村轉頭看他:「要一起玩嗎?」
月見搖頭,這類遊戲還是算了,不適合他。
幸村剛想說什麼,一個枕頭從斜刺里飛來。他動作優雅地伸手接住,手腕輕輕一抖,以一種極其柔和卻精準的弧度,將枕頭溫和地投向了混戰正酣的人群中心。
被砸中的那人疑惑的「誒」了一聲,下一秒,直挺挺地倒下去,瞬間入睡。
月見嘴角抽搐:「……你們玩,我先回去了。」
月見穿過激戰區,幸村跟在後面,時不時靈巧地側身躲開殺瘋了的枕頭,還不忘淡淡吐槽一句:「動作太難看了,大家。」
回到宿舍,世界仿佛瞬間清淨了。
多數人都在走廊里鬧騰,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月見動作利索地洗漱完,直接鑽進了自己的被窩。幸村出來時,看到月見已經安穩地躺在床上了,那少年心態穩得驚人,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幸村心中的那點浮躁,莫名其妙地就被撫平了。
他輕聲關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壁燈,隨即躺在自己的床鋪上。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月見並沒有睡著,他在自己的床鋪上翻了個身,面向幸村的方向,聲音悶悶地傳來:「他們還要玩到什麼時候?」
幸村平躺著,雙手交疊在腦後,側過頭看向隔著一點距離的月見:「誰知道呢。讓他們發泄一下也好,白天那些學長給的壓力太大了。」
「你呢?」月見睜開眼,目光在昏暗中找尋著幸村的視線,「看到那些和世界的差距,心裡……會不舒服嗎?」
「不舒服倒沒有,」幸村看著月見在枕頭間顯得格外安靜的側臉,輕聲說,「只是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了。」
月見很了解這種感覺。幸村是那種為了網球而生的王者,那種對頂峰的渴望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總有一天,你會站在世界的舞台上,所有人都會為你歡呼。」月見語氣平靜卻篤定。
幸村聞言,目光微動,反問了一句:「那你呢?」
月見下意識地以為幸村是在尋求某種戀人間的肯定,便帶著理所當然的笑意回道:「我當然會一直在台下,為你歡呼啊。」
幸村怔了怔,隨即發出了一聲輕柔的笑。這美麗的烏龍讓他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暖心,但他還是搖了搖頭,認真地問道:「我是問,你也會去挑戰那個舞台嗎?」
月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會錯了意,臉頰在昏暗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他有些尷尬地在自己的枕頭上蹭了蹭,沉默了片刻後,眼神卻變得清澈而坦然:
「我啊……大概不會去打職業賽。」
幸村瞭然地頷首。他早該察覺的,從每一次面對鏡頭時月見那種近乎本能的閃躲來看,這個小少年這輩子應該不會再選擇生活在聚光燈下的世界了。
「但是我想陪著你,所以U-17,我會和你一起。」月見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幸村眼底泛起一層柔和的漣漪,他看著月見:「好,那就陪著我。」
「時間還很長,」幸村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著頭,目光深邃地注視著月見,「等你真正想清楚那天,你會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
月見沉默了許久,終於在自己的床上支起身子,那種困擾已久的迷茫讓他顯得有些侷促:「如果……以後我真的不打網球了,你會覺得……不開心嗎?」
幸村反問:「你討厭網球嗎?」
「不,打網球的時候很開心,只是……」月見搖了搖頭,有些泄氣地重新躺了回去,盯著天花板,「我只是不想走職業這條路。」
「所以你是打算徹底封拍,還是僅僅把網球當成純粹的愛好?」
月見微怔,被這個問題問住了,隨後乾巴巴地答道:「……當愛好。」
看著月見這副如夢初醒的樣子,幸村忍不住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看著不遠處的月見,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所以這有什麼好糾結的?沒找到想做的事情之前就打網球,找到了,就去做真正喜歡的事,這很難嗎?」
月見被他說得一愣,那種壓在心頭大半年的沉重感,竟然在對方這句輕描淡寫的評價下,瞬間煙消雲散了。他眨了眨眼,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卻又有種被看穿的複雜情緒。
「……為這個困擾了大半年,結果就被你一句話解決了。」月見嘟囔著,有些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幸村側過頭,在昏暗的壁燈下看著他,聲音溫和地問了一句:「困擾了這麼久?」
「嗯,大半年了呢。」月見老實承認,隨即又找到了攻擊點,以此來掩飾自己剛才的窘迫,「而且誰讓你曾經在採訪里說過,要把網球當戀人的。」
幸村無奈地彎起眉眼:「那是為了應付媒體的客套話。」
「我是怕……」月見咬了咬嘴唇,聲音低了下去,終於吐露了真心,「怕我不打職業了,我們之間……就沒了共同語言。」
幸村沉默了片刻,目光沉靜地注視著他:「月見,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每一對生活在一起的人,都必須從事完全一樣的工作嗎?」
月見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原本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擔憂實在有些傻,不由得有些臉熱。
「對哦……」他訥訥地應了一聲,翻身背對著幸村,「好像……確實是這樣。」
幸村看著縮頭小烏龜月見上線,無奈地勾起唇角,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轉過來。」
「幹嘛……」月見悶聲反抗。他才不想讓幸村看到他現在這副臉紅心跳的傻樣。
幸村沒有再催,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那是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注視,月見在心裡掙扎了半秒,最終還是抵擋不住,磨磨蹭蹭地轉了過來。
一抬頭,就對上幸村那雙盛滿笑意的紫羅蘭色眼眸。月見覺得更不好意思了,為了掩飾尷尬,他故意沒好氣地嘟囔道:「有時候跟你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壓力真的很大!」
幸村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挑了挑眉:「抱怨我?」
「正是!」月見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試圖用這種惡聲惡氣來掩飾自己剛才的心動,可在昏暗的壁燈下,看起來卻更像是在撒嬌。
————
第二天早晨,幸村和月見神清氣爽地走進餐廳,一眼就看見了真田眼下那兩團明顯的青黑,兩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們這是……玩了一宿?」月見驚訝極了,實在難以理解枕頭大戰的吸引力竟然能到這個地步。
毛利十分自覺地拉開椅子坐在他們對面,打著哈欠抱怨道:「你們是不知道昨天多能折騰,大半夜在樓上跑酷,走廊里全是羽毛。」
入江端著餐盤跟著坐下,笑眯眯地插話:「年輕真好啊。要不是早晨黑入道教練親自喊停,我看這架勢能打到中午。」
月見對這群人的體力深感佩服。還沒等他感慨完,就聽入江轉過頭,語氣輕快地問:「對了,小月見昨晚沒一起玩嗎?」
話音剛落,毛利拿餐具的手明顯頓住了。他微微皺眉,盯著入江的眼神裡帶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抗拒:「入江前輩,你沒有別的稱呼了嗎?」
入江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語調軟綿綿的:「嗯?他除了這個名字,我也沒想出什麼別的叫法呀。」
毛利咬牙切齒,壓低聲音提醒:「你之前不是還喊他小兔嗎?」
「哎呀,我今天就是想叫『小月見』~」入江托著腮,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月牙,語氣蕩漾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小月見~小月見~」
月見看著這兩個人為了一個稱呼開始幼稚地拉扯,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你們兩個鬥嘴,拜託別帶上我好嗎?
「沒辦法啊,」入江無視了月見的抗議,笑得一臉無害,「誰讓這位是毛利家的小學弟呢,實在太可愛了。」
「說話要謹慎啊前輩!」毛利險些被沒咽下去的牛奶嗆死,連連擺手,那反應活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什麼叫毛利家的!我可不敢認!」
他一邊急赤白臉地否認,一邊瘋狂用眼角餘光去瞟坐在旁邊的幸村——開什麼玩笑,人家正主現在還坐在這兒切煎蛋呢!讓他背這種鍋?!
入江仿佛完全沒感受到空氣中那抹若有似無的壓迫感,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仿佛真的只是在談論學校輩分:「啊咧?毛利不是立海大的學長嗎?既然都是立海大的,那不都是你的小學弟嘛?」
「......」
毛利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能硬著頭皮低頭狂喝牛奶。
看著入江奏多那一臉無辜的天真表情,月見忍不住在心裡感嘆:論搞事情,這全訓練營恐怕真的沒人能比得過入江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