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開元十年。
陸安已經十六歲了。
當年的六歲萌娃。
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不再需要墊著磚頭才能在點將台上訓話。
也不再需要坐在特製的高腳椅上批閱奏摺。
歲月。
在他那張依舊俊朗的臉上。
刻下了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和威嚴。
但那雙眼睛。
卻依舊像十年前一樣。
清澈。
而又深不見底。
這十年。
神武朝的變化。
是翻天覆地的。
冒著黑煙的火車。
已經通遍了全國的主要城市。
巨大的鐵甲艦。
橫行在世界的每一片大洋。
電燈、電話、有線電報。
這些曾經只存在於陸安腦海里的東西。
如今已經飛入了尋常百姓家。
整個帝國。
就像一台被按下了快進鍵的機器。
以一種讓全世界都感到窒息的速度。
狂奔在工業化的道路上。
陸安也終於。
可以從繁忙的國事中。
稍微解脫出來了。
他把大部分的權力。
都下放給了已經運轉成熟的內閣和軍機處。
美其名曰「垂拱而治」。
實際上。
就是懶。
他覺得。
自己辛辛苦苦幹了十年。
也該好好享受一下。
自己親手打下來的。
這大好江山了。
「陛下。您真的要一個人出去?」
乾清宮裡。
趙靈兒一邊給陸安整理著行囊。
一邊有些擔憂地說道。
「外面不比宮裡。萬一遇到什麼危險……」
她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身上褪去了少女的青澀。
多了幾分母性的溫柔和端莊。
但看著自家這個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丈夫。
還是忍不住操心。
「放心吧。皇后殿下。」
陸安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
看起來就像一個出門遠遊的富家公子。
他捏了捏趙靈兒的臉。
「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朕自己的地盤上。能有什麼危險?」
「再說了。朕這不是一個人。」
他指了指站在門口。
同樣換上了一身便服。
但腰間依舊藏著繡春刀的沈煉。
「有咱們的錦衣衛指揮使大人跟著。誰敢動我?」
「朕這次出去。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十年來。朕的江山。到底變成了什麼樣。」
「看看那些奏摺上寫的『國泰民安。歌舞昇平』。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幾分是假的。」
趙靈兒知道。
自己勸不住他。
只能替他把最後一件換洗衣物疊好。
放進包裹里。
「那您……早去早回。」
「知道了。知道了。」
陸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你在宮裡。幫我盯好那兩個小兔崽子。」
「尤其是太子。那小子最近好像有點早戀的苗頭。你給我看嚴實了。」
「絕對不能讓他。走上我那幾個哥哥的老路。」
「戀愛腦。必須從娃娃抓起。」
趙靈兒被他這嚴肅又搞笑的語氣。
逗得哭笑不得。
「您就放心吧。咱們的兒子。隨您。精著呢。」
就這樣。
神武朝的開國皇帝。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
帶著一個保鏢。
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開始了自己說走就走的。
微服私訪之旅。
他們沒有選擇坐那豪華的皇家專列。
而是買了兩張最普通的硬座票。
跟一群提著大包小包。
趕著去南方做生意的商販。
和回家探親的百姓。
擠在同一個車廂里。
車廂里很熱鬧。
充滿了各種食物的味道和天南海北的口音。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農。
看到陸安長得俊俏。
熱情地遞過來一個剛烙好的玉米餅。
「小兄弟。第一次坐火車吧?看你這臉色。有點白啊。」
「來。吃個餅。墊墊肚子。這玩意兒跑起來可快了。別給晃吐了。」
陸安愣了一下。
隨即笑著接了過來。
「謝謝大叔。」
他咬了一口。
餅很硬。
但帶著一股子糧食的香甜。
比他-在宮裡吃的那些山珍海味。
還要香。
「大叔。您這是去哪兒啊?」
陸安一邊吃。
一邊跟他攀談起來。
「去江南。」
老農一提到江南。
臉上就笑開了花。
「我兒子在那邊的紡織廠里當管事。一個月能掙二十兩銀子呢。比我這一年種地掙得都多。」
「他前幾天來信說。給我找了個看大門的活兒。一個月也能拿五兩銀子。」
「這不。我就把家裡的地都租出去了。帶著老婆子。投奔兒子去。」
「擱以前。這事兒想都不敢想啊。」
老農感嘆道。
「那時候苛捐雜稅多如牛毛。一年到頭。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錢出遠門。」
「現在好了。咱們的皇帝陛下。是真龍天子下凡啊。」
「不僅給我們分了地。還免了稅。現在又搞了這個什麼火車。去哪兒都方便。」
「你說。這麼好的皇帝。咱們老百姓能不擁護嗎?」
陸安靜靜地聽著。
心裡。
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這。
就是他想要的。
來自最底層百姓。
最真實的聲音。
比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千百句讚美。
都要讓他感到欣慰。
火車風馳電掣。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曾經的荒山野嶺。
如今被開墾出了一片片整齊的田地。
田地里。
甚至能看到幾台冒著黑煙的拖拉機。
在不知疲倦地耕作。
曾經的窮鄉僻壤。
如今也建起了一座座繁忙的工廠。
高大的煙囪里。
冒著象徵著工業文明的滾滾濃煙。
陸安看著這一切。
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巡視自己作品的畫家。
而這片廣袤的土地。
就是他最得意的畫卷。
然而。
當火車駛入一個叫「淮安」的府城時。
車窗外的景象。
卻讓他臉上的笑容。
漸漸凝固了。
這座城市。
看起來。
遠沒有其他地方那麼繁榮。
街道狹窄。
房屋破舊。
路邊的百姓。
也大多面有菜色。
眼神里。
帶著一絲麻木和畏懼。
「這地方。不對勁。」
陸安皺了皺眉。
他記得。
淮安是南北漕運的重鎮。
按理說。
應該是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怎麼會是這副樣子?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沈煉。
沈煉立刻心領神會。
在火車靠站的瞬間。
兩人悄無聲息地。
混入了下車的人流。
「走。去府衙看看。」
陸安壓低了帽檐。
向著城中心走去。
一路上。
他看到了太多不該出現在神武朝的景象。
衣衫襤褸的乞丐。
當街強買強賣的潑皮。
甚至。
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衙役。
在公然勒索一個外地來的小商販。
陸安的臉色。
越來越陰沉。
他知道。
自己那套看似完美的新政。
在某些地方。
被執行得。
走了樣。
「站住!幹什麼的?」
當他們走到府衙門口時。
果然。
被兩個看起來比京城衙役還要囂張的皂隸。
給攔住了。
「不知道這裡是府衙重地嗎?閒雜人等。速速退去!」
陸安看著他們那副嘴臉。
感覺像是看到了幾年前的順天府。
他沒有說話。
只是從懷裡。
掏出了一塊黑色的。
刻著玄鳥圖騰的鐵牌。
那兩個衙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等他們看清楚。
那鐵牌上「如朕親臨」四個大字時。
瞬間。
嚇得魂飛魄散。
「陛……陛……陛下……」
兩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磕頭如搗蒜。
連聲音都變了調。
「朕的江山。看來。還是有幾隻不長眼的蒼蠅啊。」
陸安的聲音。
不大。
卻冷得像冰。
他一腳踹開府衙的大門。
走了進去。
身後。
傳來兩聲沉悶的倒地聲。
和百姓們壓抑不住的歡呼。
他知道。
沈煉的刀。
又見血了。
而這場在淮安府。
遲到了十年的反腐風暴。
才剛剛開始。
「陛下。那……那咱們的微服私訪。是不是就到此為止了?」
沈煉跟在後面。
小聲地問道。
陸安回頭看了他一眼。
露出了一個極其殘忍的笑容。
「為止?不。」
「好戲。才剛剛開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