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哥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強迫自己把內心的不安給壓了下去，然後他換了一個角度，重新把屏幕上的這份公告又給仔細閱讀了一遍。
等把這第二遍讀完之後，他心裡原本緊繃著的那根弦，反倒是稍稍放鬆了一些。
這份公告上的措辭雖然寫得很狠，但通篇打的都是兩家公司，並不是只針對他們騰訊一家。
「騰訊公司與360公司」，這兩個名字在公告裡是並列放在一起的，這就說明上面的板子是準備各打五十下的。
而且哪怕語氣再怎麼嚴厲，最後的落腳點其實也只有一個，那就是約談和整改。
這也就意味著，上面想要的只是讓雙方立刻停戰，而不是要哪一家的命。
順著這個邏輯一想通，在他的心底深處，竟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感。
因為他夢寐以求的台階，終於送過來了。
公告上的措辭罵得再怎麼狠，這終究也是上面親手遞過來的一個台階啊。
關於二選一這項政策，他自己心裡其實早就不想再硬扛下去了，只是苦於自己不能主動開口去撤，因為主動撤退就相當於是在向對手認慫。
現在好了，國家部門發了火，正式下了整改命令，那麼順勢停掉二選一的政策，在外界看來可就不是在向360認慫了，那叫服從國家管理，積極配合監管整改。
面對上面的公文，全網還有誰敢說出一個「不」字來？
這天底下，難道還能找得出比這更順理成章的坡了嗎？
這就叫借坡下驢。
雖然這頭驢的臉上此刻還挨著板子，但好歹是成功把人給平平安安地接了下來。
不過就算心裡是這麼想的，撤回政策的這種話，依然不能由他這個掌門人親自說出來。
因為他是這家公司的老闆。
老闆可以在嘴上說「我決定聽從國家安排」，但絕對不能當眾說「我不想再打下去了」。
前者在公眾眼裡叫顧全大局，後者在行業眼裡可就叫認慫服輸了。
於是小馬哥抬起頭來，環視了一圈圍坐在會議室里的高管們，不緊不慢地開口說話了。
「網信辦發出來的這份公告，想必大家都已經看到了吧。」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面對眼下的這個局面，大家也都說說看，咱們接下來應該怎麼去應對？」
這話聽起來問得很平淡，語氣里也聽不出絲毫的傾向性。
可今天能坐在這間會議室里的人，有哪一個是聽不懂人話的人精呢？
老闆口中這句「咱們接下來應該怎麼去應對」，如果翻譯成大白話，其實意思就是：「我現在急需要一個台階下，你們中間誰站出來給我遞一下？」
如果老闆心裡真的打算死扛到底的話，他剛才就絕對不會這麼去發問了。
他大概率會直接拍桌子下命令說，明天約談歸約談，但是公司二選一的政策絕對不能變。
可老闆偏偏沒有這麼去安排。
老闆反倒是破天荒地跑來問大家「該怎麼應對」。
這就是在主動給手下的高管們遞話了。
會議室里靜悄悄地沉默了大約兩秒鐘的時間，公關部負責人鄭毅第一個站出來反應了過來。
鄭毅負責騰訊的公關業務這麼多年了，像這種察言觀色、揣摩老闆心思的活計，他早就幹得無比熟練了。
剛才老闆那眼神往他這邊一掃，他就立刻明白，這個接台階的活兒，今天必須得由自己站出來接下了。
「馬總，那我先來說兩句吧。」鄭毅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網信辦那邊既然已經下發了公告，上面的態度其實就已經很明確了。」
鄭毅仔細地斟酌著嘴裡的每一個措辭，繼續說道：「如果單純從商業競爭的角度來看，二選一這個政策只要我們選擇繼續堅持下去，最後的贏家一定還是我們騰訊。畢竟我們QQ龐大的用戶基數放在那裡，360在資金和體量上是根本耗不過我們的。」
這句話一說出來，直接就把氣氛給鋪墊足了。
這等於是在先給老闆把臉面給穩穩噹噹地墊起來，咱們騰訊並不是打不過對方，而是完全能打贏，只是出於別的考慮選擇不打了而已。
「但是。」鄭毅話鋒突然一轉，接著說道：「既然國家相關部門已經正式發話了，那我們作為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肯定就要堅決聽從國家的號召。」
「積極配合上面的整改，儘快恢復用戶的正常使用，這才是正道。」
「商業上的單場輸贏其實只是一時的，在國家的大局和政策面前，我們還是要擺正騰訊自己的位置。國家的大腿，我們是絕對不能去拗的。」
這話說得可謂是妙極了，好一個「能贏但是我們選擇不打了」！
把這番話說完之後，鄭毅自己都在心裡忍不住給自己點了個贊。
這既給老闆把天大的面子給保住了，又順理成章地把停止二選一這件本來很丟人的事情，給高調包裝成了服從國家大局的壯舉，里子和面子全都有了。
小馬哥聽完這番話，眼神深深地看了鄭毅一眼。
在那一眼裡，夾雜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滿意與感激。
到了關鍵時刻，到底還是自己培養出來的人懂事啊。
「鄭毅說的這番話很有道理。」小馬哥順著鄭毅給搭好的這個坡，非常自然地就走了下來，說話的語氣里還透著一種顧全大局的凝重：「商業競爭歸商業競爭，但既然國家部門發了話，我們作為大企業，就必須全力配合。二選一的政策，要求下面立刻停止執行，馬上落實到位。」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鄭毅，相關的回應公告由你親自去擬定，爭取今天晚上就發出去。」
「好的馬總，我這就回去辦。」鄭毅立刻站起身來應了下來。
一場明明是因為打不過、找台階下才不得不取消的政策，就這麼硬生生地被公關包裝成了服從國家管理、顧全大局的主動決策。
雖然底下的里子確實是丟了不少，但好歹是把面子上那塊薄薄的遮羞布，給順理成章地扯過來蓋在了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