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
燭火搖曳。
李世民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宣紙。
那紙被他捏得有些皺巴。
但他捨不得放下。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李世民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每念一次,就在大腿上狠狠拍一記。
啪。
「好個蓬蒿人!」
「這小子,狂到朕的心坎里去了。」
長孫皇后坐在一旁。
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銀耳蓮子羹。
她沒像往常那樣勸陛下早些歇息。
反而饒有興致地湊過來看了一眼。
「二郎,這便是今日胡月樓里傳出來的詩?」
李世民把紙鋪在御案上。
用手掌細細撫平。
「正是。」
「這字,鐵畫銀鉤,殺氣騰騰。」
「這詩,更是目空一切。」
「朕原本以為,衛國公府找了個窩囊廢。」
「沒承想,是找了把藏在匣子裡的利劍。」
長孫皇后笑了。
她笑起來很好看。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這位賢后。
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的痕跡。
在這個時空里。
她身體硬朗,氣色紅潤。
並沒有像史書中那樣早早病逝。
「臣妾記得,前些日子在西市。」
「咱們微服私訪,曾在那巷口見過這少年一面。」
李世民點了點頭。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記得。」
「當時朕的馬受驚,險些撞到他。」
「尋常百姓早就嚇得跪地求饒了。」
「他倒好。」
「只是退了兩步,拱了拱手,連腰都沒彎下去幾分。」
「那時候朕就覺得,這小子身上有股勁兒。」
「不卑不亢。」
說到這。
李世民臉上的笑意突然收斂了。
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啪。
茶盞重重地磕在桌案上。
濺出幾滴茶水。
「可惜了。」
長孫皇后正拿著湯匙攪動蓮子羹。
聞言手上一頓。
「二郎是可惜他的身份?」
「哼。」
李世民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粗氣。
「贅婿。」
「偏偏是個贅婿。」
在大唐。
這身份就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
比庶民還不如。
入了贅,那就是把祖宗牌位都給扔了。
哪怕才高八斗。
哪怕武藝超群。
只要頂著這兩個字,在朝堂上就抬不起頭。
御史台那幫老頑固,能把唾沫星子噴到你臉上。
「朕的大唐,正是用人之際。」
「北邊的突厥雖然滅了,但西邊的吐谷渾還在蹦躂。」
「朝中那些老殺才,一個個都年紀大了。」
「李靖那老東西,腿腳也不利索了。」
「朕急需新鮮血液。」
「急需像這小子一樣,有野心,有狂氣的年輕人。」
李世民站起身。
背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
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祖宗規矩擺在這。」
「贅婿不得入仕。」
「難道朕要眼睜睜看著這塊璞玉,爛在衛國公府的後院裡?」
李世民越想越氣。
一腳踢在旁邊的凳子上。
凳子翻了個跟頭。
長孫皇后放下碗。
走過去把凳子扶起來。
動作輕柔。
「二郎何必動怒。」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他是李藥師的女婿,那便也算是半個將門之後。」
「再過半月,不就是長安大比了嗎?」
李世民腳步一頓。
猛地轉過身。
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精光。
「大比......」
長安大比。
那是朝廷選拔年輕武官的盛會。
往年都是各路權貴子弟鍍金的場子。
比的無非就是舉石鎖、打擂台。
若是讓岳笠去......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光比拳腳,那是莽夫。」
「這小子既然能寫出這等詩句,腦子肯定好使。」
「朕要改規矩。」
長孫皇后愣了一下。
「改規矩?」
「對!」
李世民大手一揮。
像是要把這空氣中的陳腐規矩都給劈開。
「傳朕口諭給兵部。」
「今年的長安大比,加試。」
「不光要比拳腳功夫。」
「還要比弓馬騎射。」
「更要比排兵布陣!」
「給朕弄個沙盤推演出來。」
「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光會寫兩首酸詩,那朕也不稀罕。」
長孫皇后有些遲疑。
「二郎,這會不會太難了?」
「那岳笠畢竟是在鄉野長大。」
「讀書寫字或許是天賦。」
「但這弓馬嫻熟,排兵布陣,非名師教導不能成。」
「你這不是難為人嗎?」
李世民冷笑一聲。
重新坐回龍椅上。
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唯我獨尊的霸氣。
「難?」
「想做朕的刀,就得經得起磨。」
「若是連這點難處都過不去。」
「他也配不上那句『我輩豈是蓬蒿人』!」
長孫皇后嘆了口氣。
她知道。
陛下這是動了真格的了。
但她還是想爭取一下。
畢竟那五首詩,她也是真心喜歡。
「若是他過了呢?」
「二郎打算怎麼用他?」
「依臣妾看,此子文采斐然。」
「不如讓他去弘文館,修書立傳,教化萬民。」
「如今大唐百廢待興,正缺這種能安邦定國的文臣。」
李世民一聽這話。
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一臉嫌棄。
「文臣?」
「那是浪費!」
「天天跟那一堆故紙堆打交道,把人都給讀傻了。」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
「就該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開疆拓土,勒石燕然。」
「那才叫痛快!」
李世民越說越興奮。
仿佛已經看到了岳笠身披鎧甲,在陣前衝殺的模樣。
這就是李世民。
骨子裡流淌著好戰的血液。
哪怕當了皇帝。
依然覺得坐在龍椅上批奏摺,不如騎在馬上砍人來得爽利。
長孫皇后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啊,就是個戰爭狂。」
「這天下剛太平幾年,你就又想著打仗。」
李世民嘿嘿一笑。
也不反駁。
他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溫涼的銀耳羹。
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若是他真能過了這三關。」
「給他個出身。」
「哪怕御史台那幫老頭子把頭磕破了,朕也要用他。」
「但這小子若是過不了......」
李世民放慢了語速。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就把他扔進金牛衛。」
「給朕當個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