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陛下息怒!」
長孫無忌連忙上前,躬身勸解。
「申國公忠心為國,絕無他意,只是情急失言。還請陛下明鑑。」
李二重重地喘了幾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坐回龍椅,閉上了雙眼,像是在竭力壓制那股滔天的怒火。
許久。
「和親之事,休要再提!」
他睜開眼,一字一頓地說道。
「先議,如何應對西突厥。」
......
大殿內的爭吵,岳笠一概不知。
他此刻正站在衛國公府的後院馬廄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鬆軟的泥地上畫著什麼。
一個U形。
旁邊,府里最好的幾個鐵匠躬著身子,滿臉困惑地看著地上的鬼畫符。
「姑爺,您這是要打個什麼物件?」為首的王鐵匠大膽問道。
岳笠直起身,用樹枝指了指地上的圖案。
「就照著這個打。」
「用鐵,厚度要適中,關鍵是,要在上面均勻地鑽出幾個小孔。」
鐵匠們面面相覷,這玩意兒看著像個什麼托子,又不像。
「給馬穿的鞋。」岳笠言簡意賅。
「給……給馬穿鞋?」王鐵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打了一輩子鐵,從沒聽說過這種稀罕事。
馬天生就有蹄子,那玩意兒比牛皮還結實,要鞋幹嘛?
岳笠沒理會他們的驚詫。
「北境苦寒,道路崎嶇,再好的馬,馬蹄也經不住長時間的磨損。尤其是長途奔襲,馬蹄磨壞了,馬就廢了。」
他指了指那匹神采飛揚的汗血寶馬。
「我要給它釘上一層鐵掌,保護馬蹄。」
「釘……釘上去?」
王鐵匠這次不只是驚詫,而是驚恐了。
「姑爺,萬萬不可啊!」
他「噗通」一聲就跪下了,身後幾個鐵匠也跟著跪了一地。
「馬蹄乃是馬的根本,那裡面連著筋脈血肉,一釘子下去,這匹神駒就徹底廢了啊!」
王鐵匠聲淚俱下。
這可是傳說中的汗血寶馬,要是在他手裡給弄殘了,他有一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誰說要往肉里釘了?」
岳笠皺了下眉。
他蹲下身,抬起汗血寶馬的一隻前蹄。
那馬很通人性,溫順地配合著。
「看清楚,馬蹄最外層的這一圈角質,跟人的指甲一樣,是沒有血肉的。」
「釘子,就釘在這裡。」
他用手指點了點馬蹄的邊緣。
「只要找准了位置,掌握好深淺,就不會傷到馬。」
鐵匠們將信將疑地湊過來看,可誰也不敢動手。
這活兒太精細,也太嚇人了。
「按我說的做。」岳笠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立刻去開爐,打造模具,澆築鐵水。」
「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擔,與你們無關。」
王鐵匠看著岳笠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咬了咬牙。
「……是,姑爺。」
他爬起來,帶著師兄弟們,快步走向了後院的鐵匠房。
很快,爐火燒得通紅,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響徹了整個後院。
……
同一時間,衛國公府的大門外。
一隊禁軍護衛著數架華貴的馬車,緩緩停下。
當先的馬車上,走下來一個身著常服,卻依舊威勢迫人的中年男子。
正是唐王李二。
緊隨其後,河間郡王李孝恭、盧國公程知節、相國房玄齡等人,也陸續下車。
衛國公府的管家早就接到通報,領著一眾家僕跪在門外。
「恭迎陛下!」
「都起來吧。」李二擺了擺手,徑直往府內走去。
「藥師呢?」
「回陛下,國公爺正在書房。」
李二點點頭,熟門熟路地穿過前廳,走向後宅的書房。
李靖早已聞訊而出,一身布衣,在書房門口躬身相迎。
「臣,參見陛下。」
「藥師,快快請起。」李二親自上前,將他扶住。
他的話語親切,像是在拉家常。
李靖何等人物,心中跟明鏡似的。
他將李二等人迎入書房。
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李二喝了口茶,狀似無意地嘆了口氣。
「北境兵敗,蘇定方又在此時病倒,白道川防線危如累卵啊。」
書房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
李孝恭等人正襟危坐,不敢插話。
「陛下已遣河間郡王北上,以郡王之能,穩住局勢,當不成問題。」李靖緩緩說道。
「穩住局勢?」李二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愁容,「東突厥吃了這麼大一塊肉,豈會輕易罷休。」
「朕愁的,不止是東邊。」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朝西邊點了點。
「西突厥那頭老狼,嗅到了血腥味,已經在伊吾蠢蠢欲動了。」
「朝中諸將,或在北境,或在西域南線,朕實在是……無人可派啊。」
他說完,便沉默不語,只是用那雙深沉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李靖。
整個書房,落針可聞。
程知節這個爆炭脾氣,都憋著氣沒吭聲。
誰都清楚,陛下今天來這一趟的真正目的。
這是要請衛國公這尊大神,再度出山。
李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神色平靜。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況只是讓他這把老骨頭,再去一趟邊關。
「陛下。」
李靖放下茶杯,站了起來,對著李二深深一拜。
「若陛下不嫌臣年邁體衰,臣,願往西陲一行。」
「未必能為大唐開疆拓土,但震懾宵小,令其不敢輕舉妄動,臣尚有幾分把握。」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
「好!」
李二猛地一拍大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上愁雲一掃而空,滿是欣喜。
「有藥師此言,朕,心安矣!」
「你才是我大唐真正的定海神針啊!」
他快步走到李靖面前,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
「待藥師凱旋,朕為你加官進爵,封無可封,便封你的子嗣!」
房玄齡和李孝恭等人,也紛紛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衛國公肯出馬,西邊,就穩了。
就在這君臣相得,其樂融融的時刻。
「——昂!!!」
一聲馬嘶,毫無徵兆地從後院方向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