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婭也醒了,臉頰上還帶著初醒的紅暈,眼神卻與昨日做姑娘時截然不同。那眉梢眼角間,天然地流淌出一股屬於小婦人的溫潤光艷,像是被一夜春雨徹底澆灌盛開的花朵,明媚動人,少了青澀,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柔媚風韻。
她聽著後院越來越急的狗叫,心裡發慌,也顧不得仔細梳洗,只匆匆套上衣服。見李越還在後院茅廁里「忙活」,她便自己動手,麻利地燙了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苞米麵糊糊,又將昨晚酒席上剩下的那些混雜著肉汁、菜湯的「好東西」一股腦倒了進去,用力攪和均勻。
頓時,一股混合著肉香和穀物香的氣味瀰漫開來。
圖婭端著這盆「大雜燴」快步走到後院狗圈。方才還叫得地動山搖的狗群瞬間安靜下來,五隻半大狗崽眼睛都直了,尾巴搖成了風車,迫不及待地擠到食槽邊,腦袋扎進去就「呼嚕呼嚕」地猛造,吃得頭都不抬。
唯有進寶。它沉穩地蹲坐在一旁,看著那盆苞米麵糊糊,狗臉上竟然流露出幾分顯而易見的嫌棄。它湊過去,用鼻子仔細聞了聞,又伸出舌頭謹慎地舔了一口,隨即吧嗒吧嗒嘴,很不滿意地走開了幾步,重新趴下。那雙透著精明的狗眼瞥向圖婭,又瞥向茅廁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無聲的控訴和傲嬌:「汪是頭狗!汪在林子裡那是跟著主子吃香喝辣,肉管夠的!就拿這糊弄汪?汪的尊嚴呢?!」
李越看著進寶那副「罷食」的傲嬌模樣,也只是笑了笑,沒多管它。這老夥計精著呢,餓極了自然就會去吃。他轉身和圖婭一邊洗漱,一邊商量起接下來的安排。「老屋那邊得趕緊收拾出來了,」李越抹了把臉說道,「裡面的東西都得搬過來,屋子得儘快還給隊裡。」這是正事,也是徹底告別過去、完全在新家安頓下來的象徵。
「嗯,我曉得。」圖婭點頭,手腳麻利地收拾著床鋪,已然有了女主人的幹練。
「還有,」李越指了指後院倉房,「那裡頭剩下的十幾隻野雞和四十多隻飛龍,酒席沒用上。我尋思著,在後院搭個大點的棚子養起來。讓它們多繁殖點,等到年關,送禮的人多,讓胡胖子拿去賣,價格肯定漂亮。」
說干就干。隨後的三天,這小兩口的新婚生活,便在充滿煙火氣的忙碌中拉開了序幕。
第一天,主要是搬遷。
李越從老丈人家裡借了馬車,獨自一人往返於老屋與新家之間。那些屬於他的、不多的家當——狩獵的工具、積攢的皮子、一些零碎物件,被他一件件仔細搬上馬車,再運回新房。而圖婭則留在家中,李越每運回一車,她便負責歸類、整理、收納,將這些東西妥帖地安放在新家的各個角落。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配合得竟異常默契。
第二天,重點是基建。
李越一早便趕著馬車去了黑市,找到胡胖子。他本想買現成的鐵絲網,結果胡胖子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兄弟,那玩意兒我可沒聽說過,估計咱這兒沒有。」李越這才恍然,鐵絲網在這年代的東北林區,或許還是個稀罕物。
於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花高價買了十幾捆結實的八號鐵絲。回來之後,他就在後院選好了位置,吭哧吭哧地挖坑、埋樁,立起了四根結實的柱子。然後,他以牆為一面,用鐵絲一圈一圈地在另外三面纏繞、編織,硬是造出了三面網格狀的圍牆。最後,又用同樣的方法編了一個網格門。一個簡易卻足夠結實的大型禽類養殖棚就此落成。
將那些關在倉房裡顯得有些蔫頭耷腦的野雞和飛龍都抓進這個新棚子後,效果立竿見影。禽類到了更開闊、能接觸到草地和泥土的環境裡,明顯活潑了許多,開始低頭啄食草籽、小蟲,發出「咕咕」、「咯咯」的歡快叫聲。
而在李越埋頭弄棚子的時候,圖婭也沒閒著。
她心裡一直記掛著自己的「嫁妝」——那頭李越撿來的、如今已頗通人性的馴鹿,還有李越送她的那頭漂亮的梅花鹿,以及那頭當初李越送她時就已經懷孕,如今已然是「娘仨」的母狍子。它們一直寄養在娘家的馬圈裡,終究不夠自在。
她趁著李越忙活,跑回娘家,和父親老巴圖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這一鹿三狍全都牽引了出來,一路帶回了新家的後院。
後院那片連著水泡子的草甸子,對於這些生靈來說,簡直是天堂。馴鹿悠閒地踱步,低頭啃食著鮮嫩的青草;梅花鹿警惕卻自由地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母狍子則帶著兩隻蹦蹦跳跳的小狍崽,在草甸子上撒歡。比起原來侷促的馬圈,這裡天地廣闊,它們顯然自由、快活多了。
李越忙完棚子,直起腰,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鐵絲棚里禽鳥喧鬧,草甸子上鹿狍悠然,而圖婭正站在院門口,擦著額角的細汗,笑盈盈地看著他,也看著他們共同經營起來的這個越來越充滿生機的小世界。
夕陽的餘暉灑滿院落,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婚後的日子,像是泡在了一罐溫潤的蜂蜜里,每一天都透著甜滋滋的暖意。清晨在圖婭輕柔的響動中醒來,夜晚在彼此交織的呼吸中安眠。這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安穩與幸福,讓李越一度產生了強烈的惰性,真想就此放下一切,守著這方小院和圖婭,過上與世無爭的日子。
然而,每當看到圖婭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或是夜裡擁著她,感受著那份毫無保留的依賴時,一個更深的念頭便會湧現出來。
「現在多做點,以後我們的孩子,就能少受點罪。」
這個念頭如同最強勁的馬達,驅散了短暫的安逸想法。他清楚地知道,這個時代即將迎來巨變,他必須趁著現在政策尚有空隙,山林資源依舊豐饒,為自己,更是為未來的家,積累下足夠的資本。悠閒的日子可以過,但進取的腳步不能停。
算算時節,再過一兩個月,便是東北林區最神秘、也最富傳奇色彩的「放山」季——紅榔頭市到了。李越撫摸著那本從賣狗老爺子手中得來的、紙張都已泛黃的趕山圖鑑,心中充滿了期待。這才是真正能帶來巨額財富,且影響深遠的寶藏。
根據圖鑑上的詳細記載,挖參是一門極其講究的傳統技藝,工具便是這技藝的第一步,絲毫馬虎不得。李越開始著手準備。索撥羅棍,這東西是參幫的眼睛和儀仗,必不可少。他特意去了一趟韓老栓家,請教這位老獵人。韓老栓一聽他要準備放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親自帶他去林子裡選了兩根筆直、堅韌的柞木,長度正好一米七出頭。李越仔細地將樹皮剝淨,打磨光滑。圖婭則用紅布搓了細細的紅繩,又找來了兩枚磨得發亮的乾隆通寶銅錢,系在棍子的一端。紅繩銅錢在風中輕輕晃動,仿佛已經帶上了幾分山神的庇護。手鎬這個家裡有現成的小號農具,李越挑選了一把最稱手、鐵口最鋒利的,重新安裝了更貼合握感的木柄。鹿骨簽子: 這是最需要費心思的。李越想起了那頭被豬王「泡卵子」頂死的母鹿,它的骨頭還留著一些。他選取了幾根腿骨,用砂石慢慢打磨,製成一頭尖銳、一頭圓潤的簽子。骨質堅硬又不傷參須,是鐵器無法替代的寶貝。快當斧,發現人參後在旁邊樹上做的標記,家裡有砍柴的小斧頭,正好合用。紅繩與銅錢: 除了系在索撥羅棍上的,圖婭又搓了好幾根更長的,專門用於栓人參,免得人參跑了。鐮刀與小掃帚: 清理參苗周圍的雜草和浮土,這個家裡都有,不需要多餘準備了。快當鋸 韓老栓告訴他,這是老輩放山人搭戧子和應對緊急情況的工具,寓意「順利」。李越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斧頭和之前為了建房買的鋸子,確保都夠「快當」。
他將這些準備好的工具一樣樣整理好,放在倉房一個專門的木箱裡。那根繫著紅繩銅錢的索撥羅棍則立在門後,無聲地宣告著一場新的征途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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